晚风带着桃花的甜香,石桌上的桃花醉被夕阳染成暖金色。折颜摇着扇子看向斜倚在桃树上的少绾,忽然笑问:“说起来,当年你那出假死戏码演得倒是逼真,怎么就真睡了十九万年?害得墨渊找你找得快把四海八荒翻过来了。”
这话一出,院子里霎时安静下来。白真往嘴里丢了颗蜜饯,饶有兴致地看向少绾;凤九好奇地竖起耳朵,手指悄悄勾住了东华的衣袖;墨渊端着茶杯的手微顿,目光落在少绾身上,虽未说话,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在意。
少绾闻言嗤笑一声,红衣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她直起身,指尖把玩着一缕飘落的桃花:“其实吧,我记得也不大清楚了,只是恍然记得那日假死回了魔族,将手头的一切尽数交给了缈落,准备借着燕傩的掩护回章尾山,之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所以真相究竟如何,我也不知。”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笑声骤然停了。桃花瓣落在石桌上,像被冻住一般,连风都似是屏住了呼吸。
墨渊的眉峰猛地蹙起,玄色衣袖下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他当年翻遍四海八荒,只查到少绾假死仙身被带回魔族后无故失踪,却从未听说她将魔族事务交给了缈落。只当是缈落自己靠着一身修为夺了魔尊之位,直到三万年前再次发起神魔大战,被东华封印在了妙义渊。
“你把魔族交给了缈落?” 折颜的扇子也不摇了,雪白的睫毛颤了颤,“少绾,你莫不是睡糊涂了?缈落是庆姜的心腹,一向对你不服气,你怎会......”
少绾自己也皱起了眉,指尖的桃花瓣被捏得粉碎:“缈落虽是庆姜的人,却与庆姜不同,一门心思都放在魔族的兴盛上,修为也不差,再有七位魔君辅佐,定能保魔族经久不衰。”
折颜的扇子在掌心敲了敲,眼底掠过一丝不以为然:“少绾,你还是把人心看得太简单了。” 他抬眼看向众人,语气慢悠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魔族七君各怀心思,庆姜在时还能靠着铁腕压服,缈落一个后起之秀,凭什么让七君真心辅佐?所谓的兴盛,怕不是她独揽大权的借口。”
墨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玄色衣袖垂落如深潭:“二十万年前我与庆姜交手,此人虽暴戾,却懂制衡之术。缈落若真如你所说一心向魔,为何在你假死后第一件事便是清洗异己?那七位魔君里,三位是庆姜旧部,四位与你有过命交情,如今却只剩空名,连燕傩都已羽化了十万余年,这便是你说的辅佐?”
“或许,他能为我们解惑也说不定。”东华瞧着门口踌躇的燕池悟,说道,“五百年前便是他告知了少绾仙身的下落,只道是你遭了缈落的暗算,旁的确是一概不肯透露。”
院子里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燕池悟穿着一身惹眼的绿衣,半边身子探在门内,手还搭在门框上,脸上是惯有的桀骜,眼底却藏着几分难得的犹豫。他显然没料到院子里有这么多大人物,一时僵在原地,连标志性的嚣张气焰都收敛了几分。
燕池悟挠了挠头,硬着头皮跨进门,目光在少绾脸上转了转,又飞快移开,最后落在东华身上,梗着脖子道:“冰块脸,老子有话要说。”
折颜摇着扇子轻笑:“哦?小魔君也有要事?莫不是又想跟东华打一架?”
东华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燕池悟身上:“你父亲临死前交代了你什么,现在可以说了吧。”
燕池悟愣了一下:“我爹他交代了两件事,一件便是让我找个机会将祖宗仙身的下落告知,另一件便是等祖宗醒了,告诉祖宗,当年缈落在背后偷袭了祖宗,我爹拼了半条命抢下了祖宗的仙身交给了前任赤之魔君,缈落吞噬了庆姜,在魔族再无敌手,”
少绾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红衣下的脊背绷得笔直,原来十九万年前那场 “意外”根本不是意外。她一直以为是庆姜的余孽作祟,却没料到背后捅刀的竟是自己亲手托付魔族的人。
“偷袭?” 她的声音像淬了玄冰窟的寒气,“她用了什么手段?”
燕池悟喉结滚了滚,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声音带着少年人少见的沉重:“我爹说,那日您假死脱身,本想在章尾山调息,是缈落带着庆姜的亲信追了上去。她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禁术,能隐匿魔气,趁您运功卸力时从背后打了一掌‘蚀骨钉’,那钉子上裹着庆姜的本命戾气,专噬元神。”
“蚀骨钉……” 墨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玄色长袍无风自动,“那是魔族最阴毒的法器,中者元神会被戾气啃噬,若无人护法,不出三日便会魂飞魄散。” 他看向少绾,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是我的错,竟同意了这假死之法,却让你差点......”
少绾却笑了,笑声里带着血腥味:“所以你爹拼了半条命……” 她忽然顿住,看向燕池悟,“你爹是燕傩?”
燕池悟用力点头,眼眶泛红:“是,我爹就是燕傩!他当年抱着您的仙身杀出重围,自己被蚀骨钉的戾气染了半身,最后找到前任赤之魔君时,已经只剩一口气了。他让赤魔君把您的仙身藏在‘归墟之眼’,说那地方有混沌之气,能护住仙身不腐,还能慢慢净化戾气。”
折颜的扇子 “啪” 地合上:“归墟之眼?那地方在四海八荒的夹缝里,进去的人十有八九会迷失在时空乱流里,赤魔君竟真敢把仙身藏在那儿?”
“我爹说,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 燕池悟挺直脊背,“赤之魔君当年欠我爹一条命,拼了全族的力量布下锁墟阵,才把您的仙身送了进去。可他自己......不过九万年就被缈落找了由头杀了。”
东华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蓝袍上的金线泛着冷光:“缈落吞噬庆姜,是为了夺取他的魔族本源。庆姜的力量本就与她同源,吞噬之后,她的修为便再无桎梏,七位魔君要么被她收服,要么被她灭口,这才成了魔族说一不二的魔尊。”
“好个缈落!” 她字字如刀,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夺我的魔族,害我的亲信,十九万年把这魔族搞得乌烟瘴气,她在哪儿,祖宗我去灭了她!”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红衣下的肩膀微微颤抖。十九万年的沉睡里,她偶尔会梦到章尾山的月光,梦到缈落将魔族治理得井井有条,却从没想过那月光下藏着这样的龌龊。原来她以为的托付,从一开始就是引狼入室的骗局。
“既是如此,还愣着作甚?”东华猛然站起身,指尖苍何剑骤然出鞘,“梵音谷众人已然尽数撤出,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将缈落同三毒浊息一并料理了。”
“十九万年的账,今日一并清算。她欠我的仙身、欠燕傩的命、欠魔族的安稳,总得用她的命来抵。”
凤九攥着东华的衣角:“帝君,我……”
“同你姑姑姑父留在此处。” 东华打断她,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顶,语气难得柔和了几分,“有他二人护着你,我也放心,乖乖等我回来。”
凤九咬了咬唇,重重点头:“好,我等你。”
东华瞥了一眼在一旁一言不发的连宋,郑重道:“你也跟上!”
夜华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拾起一片被剑气劈开的桃花瓣,轻声道:“这一战,该落幕了。”
妙义渊内浊气翻涌,缈落悬浮在半空,周身缠绕的三毒浊息凝成无数只利爪,朝着下方的少绾猛扑而去,声音尖利如枭:“少绾!你以为凭你复归不久的修为能赢我?混沌之气没撕碎你,倒是让你胆子肥了!”
少绾立于断岩之上,红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十九万年未出鞘的焚天刃在她手中燃着熊熊烈焰:“我少绾的元神,就算只剩一缕,也比你这偷来的力量干净!”
缈落见状厉声尖叫,将庆姜的本源戾气与三毒浊息揉成一团黑球,狠狠砸向少绾:“尝尝这个!这是你当年亲手埋下的大礼!”
少绾不闪不避,反手将焚天刃插在岩缝中,周身忽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竟将黑球生生定在半空。“大礼?” 她仰头长啸,声音震得梵音谷的岩石簌簌作响,“今日我便用你的血,还这份礼!”
金光骤然收紧,黑球在她掌心寸寸碎裂,缈落见状大惊,转身便要逃,却被一道赤色锁链缠住脚踝。
“想走?” 少绾的声音带着冰碴,锁链猛地收紧,将缈落狠狠拽回。
“你吞我的魔族,害我的亲信,十九万年了,缈落,你的账该清了!” 她纵身跃起,红衣与刀火连成一片火海。缈落被烈焰灼烧得发出凄厉的惨叫,她的元神渐渐显露出来,竟是一团污浊的黑气。
“不!我不甘心!” 她拼尽最后力气祭出蚀骨钉,朝着少绾的眉心射去。
少绾却笑了,狠狠地将焚天刃狠狠插进缈落的身体。
“这一刀,是燕傩的!” 她手腕一转,刀刃在黑气中搅动,“这一刀,是赤魔君的!”
少绾看着缈落的元神在刀火中寸寸消散,声音冷得像玄冰窟的寒风:“最后这一下,是我少绾的!”
她猛地抽出焚天刃,缈落的元神发出最后一声哀嚎,化作点点黑灰被风吹散。三毒浊息失去宿主,如无头苍蝇般乱撞。
结界外的连宋早已祭出无声笛,齐天高的水墙携着千军万马之势朝着结界聚拢,东华将剩下的浊息尽数引导至新张开的妙义渊,一朵泛着佛光的莲花自他手中缓缓升起,那是他在西天同佛陀耗时半年做出的佛莲,莲花每绽放一次,四周的浊息便会被净化。
待新的妙义渊完全稳定,东华方才舒了一口气,差点一个踉跄跌下去,墨渊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还不忘调侃道:“堂堂天地共主还有也有撑不住的时候,当年在战场上,你三天三夜未合眼都面不改色,今日不过是布个结界,倒像是耗尽了毕生力气。”
东华站稳身形,抬手理了理衣襟,语气依旧平淡:“不过是损了五成修为罢了。”话虽如此,紧绷的脊背却在被墨渊拉住的瞬间,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许。
墨渊望着那片渐渐亮起的天光,指尖轻轻敲了敲东华的胳膊:“总归是结束了,你布的这新妙义渊,比当年的封印稳固百倍,总算没让我们白担心一场,如此便可慢慢净化。”
连宋见三人自结界中出来,方才松了口气,撤回了四海之水,折颜同白真也卸了术力,这桩事是彻底结束了。
少绾站定,却是话锋一转:“即便是没有这四海之水拢着,你也能将浊息引导至新的妙义渊,何况梵音谷中众人皆已撤出,逸散出的浊息也伤不了谷内的凤九,这般兴师动众,不大像东华你的做派啊。”
“浊气逸散,难免毁坏谷中景致,本君可是答应了夫人,每年冬天都来这梵音谷看雪,自然是不能对夫人食言。”
墨渊在一旁听得轻笑出声,玄色衣袖遮住半张脸,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原来如此,倒是我多虑了。帝君为了夫人的雪景,竟连结界都布得这般精致。”
少绾挑眉,红衣下的手叉在腰间:“我当是什么要紧事,原来是为了小狐狸的约定。东华帝君这万年铁树开花,倒是比新妙义渊的结界还让人稀罕。”
众人的话语伴着梵音谷初晴的阳光,温暖而惬意。十九万年的纷争落幕,四海八荒重归安宁,而这梵音谷的雪,也终将在每一个冬天,见证着独属于他们的温柔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