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草长莺飞。
这一期的宗学课程业已结束,凤九闲来无事,在院子里架了张案几,铺纸提笔,想了一会儿开始涂涂抹抹。
春日的风卷着花香掠过廊下,案几上的宣纸上很快洇开一片浅淡的墨痕。她起初只是随意勾勒,笔尖在纸上绕了几个弯,凤九自己瞧着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抿着唇又添了几笔。
在她终于觉得满意了,方才起身伸了个懒腰,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脖颈,却见宣纸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拿起。她猛地抬头,正对上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眸,蓝色衣袍的下摆扫过案几,带起一阵清冽的白檀香。
东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靠过来:“原来画了座房子。”偏头看她道,“怎么不说话?”
凤九最爱听他刚刚睡醒的声音,低哑里带点儿鼻音,她觉得很好听,想让他再说两句她听听,就故意没说话。此时既然大饱了耳福,就满足地圈住他的腰。
“其实,姑姑留在青丘的狐狸洞,我住不习惯,我早就想在外面的竹林盖一个小竹楼了。而且,这个图我以前描过,只是没有你跟小狐狸崽子的卧间。所以我想重新描一遍,让迷谷给我盖一栋。虽然你一年之中在青丘可能只有半年留宿,可是我觉得……”
东华像是听得有兴致,抬指在画中一处一点,道:“这间是给我的?我倒是挺闲,太晨宫和青丘都没有太大所谓,可以一直常住在青丘。但我以为,我是宿在你房中,为何又给我另置了一间?”
“这就是我考虑的周到之处了。万一我们吵架了,那你要住哪儿啊?没有卧间难道你要睡书房啊?”
凤九想着,吵架她必然是吵不过他的,但是面子上的功夫总还是得有点的,不能任由东华将自己吃得死死的,她也是有点小脾气的。到了青丘,可就是她的地盘了,即便他是她的夫君,那也得遵从一下她的心意。
东华有些无语,看着面前的小妻子,小心翼翼地说道:“我觉得,我再如何惹你生气,你也不该将我赶出去。”
凤九一挥手道:“先不聊这些了,这些都是细枝末节的事情。现在最重要的呢,就是要想一想到底要给狐狸崽留几个房间备着,你觉得留几间好?”
东华听罢,反问道:“留几间就是生几个,是这个意思吧?”
凤九刚点了点头,便听到东华说道:“那留一间就好了。”
“可是,我想要留两间,因为狐狸崽要有两只才热闹的。”她又转而看着东华,继续说道:
“可是呢,我又在想,如果说他们两个人玩得亲,就不亲我这个娘了,到时候不同我玩,我该怎么办?”
不等东华反驳,院门口传来白浅带着笑意的声音:“你这丫头,自己还没长大呢,倒先操心起狐狸崽亲不亲娘了。”
凤九回头,见白浅扶着夜华的手臂站树下,素白的衣裙上落了几片花瓣,眉眼间带着刚从九重天赶来的风尘,却依旧是一派从容。她身后的夜华颔首朝东华行了一礼,目光落在凤九身上时,带着几分长辈对晚辈的温和。
“姑姑!” 凤九脸上一热,刚被东华逗出来的那点愁绪顿时散了,几步跑到白浅身边,拉着她的衣袖撒娇,“您怎么来了?”
“天族接收比翼鸟族一事已然谈妥,我便和夜华过来看看。”白浅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扫过案几上的画具,眼底的笑意更深,“倒是没想到,一来就听见我们青丘的小帝姬,在琢磨着养两只狐狸崽。”
东华在一旁接话,语气平淡却藏着些微揶揄:“不仅要养两只,还怕崽子们不亲她。”
凤九被说得脸颊发烫,瞪了东华一眼,又转向白浅:“姑姑您看他,总拿我取笑。”
白浅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没有说话,同夜华默契地相视一笑。
凤九偷偷抬眼去看,见东华将画轴仔细卷好,妥帖地收进袖中,她抿了抿唇,眼角的笑意藏不住,仿佛已经见着毛茸茸的小家伙们,奶声奶气地喊出第一声“娘亲”和“父君”的模样。
“东华,快让祖宗我瞧瞧你四十万岁高龄方才娶来的小媳妇儿!”
话音未落,一道火红的身影已旋风般卷进院门,少绾手里把玩着支刚掐的花枝,目光直直射向廊下并肩而立的两人,尤其在凤九身上打了个转,啧啧有声,“果然是青丘的小狐狸,瞧这眉眼,灵得很!比当年凝裳那丫头初见我时,胆子可大多了。”
凤九被他看得有些发窘,下意识往东华身后缩了缩,却被他不动声色地往前带了半步,恰好将她护在臂弯里。东华斜睨着少绾,语气平淡无波:“手下败将,在我这里充什么祖宗?”
折颜同白真跟着墨渊一起走了进来,见少绾正对着东华插科打诨,折颜立刻笑出声:“我说你这小凤凰,醒了没多久也不知道收敛些,怕是忘了东华那厮的拳头有多硬了吧!”
“什么小凤凰,祖宗我才是开天辟地头一只凤凰,叫祖宗!”少绾眼神亮得像淬了火,直勾勾盯着刚进门的白真,又转头瞧了瞧黏在白真身边的折颜,忍不住咂咂嘴。她这一觉睡得久,前尘旧事记不太清,却也知道折颜这只老凤凰向来眼高于顶,现下他对着白真笑时,眼里的桃花都快溢出来了,倒真新鲜。
“你看白真这张脸,”少绾伸手指了指,被墨渊不动声色地按了下去,她也不恼,只挑眉笑道,“比昆仑虚的雪还白,比十里桃林的花还艳,折颜眼光是毒,挑来挑去,挑了个最惹眼的。”
这话太过直白,白真握着折扇的手一顿,耳尖悄悄红了。连一向脸皮厚的折颜都忍不住轻咳两声,对东华道:“你看她,刚醒就牙尖嘴利的,定是墨渊把她宠坏了。”
墨渊淡淡瞥了他一眼:“总比某些人,把人家的狐狸洞烧了还理直气壮。”
众人正笑闹着,少绾的目光忽然落在白浅脸上,眼睛一亮,几步凑过去,绕着她转了两圈,啧啧称奇:“这便是白止的女儿,果真是四海八荒第一绝色,怎的就被墨渊这厮的弟弟给拐去了呢?”
“大嫂说笑了,”夜华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眸看向少绾,素来温润的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护短之意,“能娶到浅浅,是我三生有幸,谈不上‘拐’。”
少绾被他这番话堵得一噎,又被一声“大嫂”哄得十分熨帖,随即笑出声,绕着他转了两圈:“看不出啊墨渊,你这弟弟看着斯文,护起媳妇来倒挺厉害,不愧是双生兄弟哈。”
白浅瞧着自家师娘不拘小节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少绾正盘腿坐在廊下的石凳上,一手抓着块桂花糕,一手比划着当年在水沼泽和墨渊比武的架势,只顾着跟凤九说:“......那时候墨渊可没现在这么闷,被我抢了他的佩剑,能追着我从水沼泽的东头打到西头,最后还是我赢了,他气的三天没理我!”
凤九托着腮,听得眼睛亮晶晶的,手里的桂花糕都忘了咬。她虽常听姑姑说起上古神祇的旧事,却从未想过清冷出尘的墨渊上神,还有这般鲜活的过往。
“师娘倒是厉害。”白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带着笑意。她虽未亲身经历过那些上古岁月,却从师父墨渊偶尔的提及中,拼凑过少绾的模样,是烈火般鲜活的性子,是能让清冷的师父露出无奈神色的唯一一人。如今亲眼见了,倒比想象中更生动几分。
少绾被这句 “师娘”喊得舒坦,咧嘴一笑,往白浅身边凑了凑,拍着她的肩道:“那是自然!不过啊,你这丫头也不差,当年敢在大紫明宫硬闯,敢跟擎苍叫板,倒有我当年一半的胆识。”她忽然压低声音,“就是眼光......怎么就看上夜华那闷葫芦了?你看他,从进门到现在,除了跟东华说两句,就只会盯着你看,闷不闷?”
白浅被她说得耳根微红,瞥了眼不远处正和东华说话的夜华,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望过来,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他闷归闷,心却是真的。”
少绾向来直言直语,此时瞅着白浅和白真同出一辙的俏脸,笑着打趣道:“怎的白止家的小狐狸一个个脸皮都这么薄,当年那厮娶凝裳的时候也是这般容易脸红,看来,这害羞竟是家传的毛病了。”
白浅听到少绾提起自家爹爹,不免一阵唏嘘,不是替自己,而是替自个儿的爹,等她爹发现自家生的貌美如花的小儿子和孙女都已经被和他同龄,甚至还长过他的老铁树们骗走了,心里指不定得多崩溃。
爹啊,女儿我可帮不了您了,这一个两个都是女儿我惹不起的存在,到时候您可得撑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