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九觉得，她长到这么大，就从来没有这么震惊过。

当空的皓月下，眼前却有丰盛花冠一簇挨着一簇，连成一片飘摇的佛铃花海，叫不出名字来的发光鸟雀穿梭在花海中，花瓣随风飘飞，在地上落成一条雪白的花毯，花毯上头寸许，漂浮着蓝色的优昙花，似一盏盏悬浮于空的明灯。

紫衣神君悠闲地立在花树下，察觉她开了房门，瞧了她一会儿，朝她招手：“小白，过来。”这个话飘过来，像是有什么无形之力牵引，走向东华时，她的裙子撩起地上的花毯，离地的花瓣融成光点，萦绕她的脚踝。

“帝君，你不是同姑父商量天族接收比翼鸟一族的事情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啦？”

少绾即将苏醒，消灭缈落重建妙义渊之事也迫在眉睫，比翼鸟族寿数不过千年，修为不过尔尔，届时浊息外泄，怕是有灭族之祸，是以东华自连宋走后便同身为太子的夜华商量天族接收比翼鸟一族之事，白浅倒是提出青丘可以代为接收，却被东华拒绝了，至于理由么，不足为外人道也。

东华将编好的花环伸向她，替她戴在头上，轻描淡写地吐出“都办好了”。

“这是什么？”凤九摸了摸头上的花环，不解地问。

东华轻抚着她愈发红润的脸颊，“这是安禅树的花。”

上古史中记载，男仙若遇到自己心仪的女仙，常以安禅树编织的花环赠与对方，当做定请物，那这便是东华送给她的定情物，凤九如是想着，右手不自觉地摸上了紫晶镯子。

她望着东华，眼底闪烁着幸福的光芒：“只是，帝君已经给了我镯子和发簪，怎的还要送我花环？”

东华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一片花瓣，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镯子是护你周全，发簪是为你绾发，而这个花环，” 他顿了顿，语气无比郑重，“是我以东华之名，赠予白凤九的定情之物。”

凤九踮起脚尖，在东华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像一只偷腥的小猫，迅速缩回了头，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我很喜欢。”

东华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抬手摸了摸被她吻过的地方，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漫出来，随即牵起了她的手：“走，我带你去过女儿节。”

“这里这么漂亮，就在这里玩儿吧，这儿多好看啊。”凤九晃了晃他的手，眼尾扫过纷飞的佛铃花瓣，在晚风里打着旋儿飘落，落在青石板上叠出薄薄一层，像铺了匹锦缎。

话刚说完，腰却被揽住，两人已隐隐立于王城的夜市中。天上有璀璨的群星，地上有炫目的灯彩，佛铃与优昙悬于半空，底下是喧嚷的人声。

梵音谷的女儿节，热闹非凡，处处张灯结彩，欢声笑语。东华与凤九置身其中，看着周围新奇的事物，凤九眼中满是好奇与兴奋，拉着东华不断地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而东华，这位向来高高在上、不染红尘的尊神，此刻也被她的情绪所感染，眼中尽是温柔。

行至一座吊桥上，桥下人来人往，却仿佛都成了背景。东华宠溺地看着凤九细数小时候的趣事，眼中满是深情。

凤九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刚想问他怎么了，东华却先开了口：“小白，待此间事了，我们回去之后，我便娶你做我的帝后。”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他晓得她一向不喜俗礼约束，他亦然，是以二人虽录了婚媒簿子，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却未曾有过一场像样的婚宴。他天生地养，无父无母，总以为成婚便是两个人的事。今日同夜华自比翼鸟族女君处归来，白浅同他聊了许久，方才意识到，自家的小妻子虽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却不过三万岁的年纪，一介幼狐，即便是面上再无所谓，心里还是期待着有一场正式的求婚，一场有亲朋好友祝福的婚宴。

“帝、帝后？”凤九的声音细若蚊蚋，连她自己都快听不清。

东华看着凤九呆愣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伸出手，轻轻捋了捋凤九耳边的头发，柔声道：“那日去女娲娘娘处是我过于急切了些，想着先将名分定了，你便再也跑不了了。现在想来，是我不好，竟是没考虑过你的感受。”

“我……” 凤九喉间像是卡了颗蜜饯，甜丝丝的，却又带着点涩。她想起那日在女娲宫，他握着她的手去录婚媒簿子的急切，指腹的温度烫得她心慌，那时只觉他霸道得不讲道理，此刻听他这般说，心头那点委屈忽然就散了，反倒生出些柔软的怜惜来。

东华见她不说话，眉峰蹙得更紧了些，伸手想去碰她的发，指尖悬在半空又顿住，终是收了回去，声音放得更柔：“小白，我活了这么些年，从未在乎过别人的想法，总觉得认定了便去做，没什么不妥。却忘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垂上，“忘了你或许想要的不是急急忙忙的名分，而是......”

“不是的！” 凤九急忙打断他，脸颊又开始发烫，“我不是不想要......只是那日太突然了，我……” 她想说那日自己心头其实是慌中带喜的，却又不知如何说出口，只能低下头，用鞋尖轻轻碾着地上的花瓣，“我只是......只是还没准备好。”

东华看着她这副窘迫模样，心中那点懊恼渐渐化了，反倒生出些笑意来。他终是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是我不好，把你的性子忘了。我们家小白，向来是要慢慢来的。”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却意外地让人安心。凤九被他揉得脖子都红了，却没躲开，只闷闷地说：“也不是要太慢……”

“嗯？” 东华低笑一声，俯身凑近了些，“那依着小白的意思，该如何？”

凤九被他逼得抬了头，撞进他盛满笑意的眼眸里，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红扑扑的脸。她咬了咬唇，忽然鼓起勇气：“至少......至少要等你去青丘，正经八百地跟我阿爹阿娘提亲。还要让墨渊上神做媒，让四叔他们都看着，你得明明白白说清楚，要娶的是青丘的凤九，不是别人。”

东华听得认真，等她说完，便郑重颔首：“好，都依你，以后凡事，我都先问你的意思。”

“这镯子护你平安，这发簪绾你青丝，这花环定你心意。”他一样样数着，指尖依次拂过她的腕间、发间，最后停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可这些，都不及一个名分来得实在。”

“白凤九，”他清晰地叫出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像被月光洗过，“我东华紫府少阳君活了四十万年，见过山川崩塌，见过星河寂灭，却从未有过此刻的心意。”

“我曾以为四海八荒无人能入我眼，直到遇见你。你在太晨宫做小狐狸时的调皮，在凡间历劫时的坚韧，在梵音谷陪我时的执着……桩桩件件，都刻在了我心上。”东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清晰，“我错过了你的过去，不想再缺席你的未来。”

“小白，”东华的目光比桥下的流水更温柔，比天上的星辰更明亮，“你可愿嫁我为妻，做我唯一的帝后，与我共度往后的每一个晨昏，看遍四海八荒的花开花落？”

凤九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用力点头，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委屈与欢喜都通过这个动作释放出来。

“我愿意……” 她终于哽咽着说出这三个字，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无比坚定，“东华，我愿意。”

她的心此刻都被这满溢的暖意泡得软了，化作一股冲动，推着她往前倾了倾身。她的动作很轻，像一片被风卷着的花瓣，悄无声息地落在他唇上。

东华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周身的气息有瞬间的凝滞。凤九能感觉到他放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她本是凭着一股勇气凑过去的，此刻鼻尖撞上他的，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刚想退开，却被他伸手扣住了后颈。

他的掌心带着惯有的温度，不算滚烫，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方才还带着几分僵硬的吻，瞬间被他反客为主，添了几分隐忍了许久的急切。凤九的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却没有再躲开，反而乖乖地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东华才稍稍退开些，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微促。凤九睁开眼，撞进他染了些水汽的眼眸，那里面的自己，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桃子。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他用指腹轻轻按住了唇。

“小白，” 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笑意，“再闹，我可就忍不住在这里办了你了。”

凤九的脸 “腾” 地一下更红了，伸手推开他，转身就想跑，却被他顺势拉住了手。他的指尖缠着她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像在回味方才那个带着甜味的吻。

“跑什么？” 他低笑，“方才主动的不是你么？”

凤九被他说得没脸见人，把脸埋进他的袖子里，闷闷地说：“不许说了。”

东华任由她埋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快要溢出来。

他忽然觉得，所谓四海八荒的繁华盛景，所谓太晨宫的万载孤寂，都不及此刻，桥边有灯，身边有她，风里有花香，怀里有温度。

风吹过桥面，带着远处的花香，也带着他们之间愈发浓稠的情意。有些事，急不得，却也慢不得，像此刻这样，刚刚好。

第二十一章 求婚

第二十一章求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