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进稻香院的院门时，石阶上的青苔还带着雨后的湿意。
白真新做的那身月白锦袍，袖口已被茶沫溅得斑斑点点，他却顾不上去拂，只顾着抢折颜手里的茶盏：“你这老凤凰，沏茶的水都没烧开，还好意思说自己是酿酒的祖宗？”
折颜笑得嘴都歪了：“真真啊真真，你这喝口茶都要挑三拣四，当年在十里桃林偷喝我桃花醉时，怎不见你这般讲究？”
夜华坐在白浅身侧，手里剥着刚送来的莲子，剥好的莲心全细心剔了，只把清甜的莲肉往白浅碟子里放。
白浅瞧着忍不住笑出声，夜华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低声道：“仔细风大，要不要回屋？”她摇了摇头，往他身边靠了靠，这样的热闹，在九重天是难得的。
“上神这步‘锁喉’，可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连宋叹了口气，眼睁睁看着自己半盘黑子被白子围得水泄不通，今日手痒想找个人切磋棋艺，没承想不到百手，就被杀得片甲不留。
墨渊终于抬眼，目光落在他那几颗垂死挣扎的黑子上，语气平淡：“下棋如布阵，你这性子太急，刚占了边角就想往中腹冲，不被围才怪。”说着，又落下一颗白子，彻底封死了他最后一丝翻盘的可能。
东华靠在廊柱上，靛蓝衣袍被晚风拂得微动，目光却始终落在凤九身上，见她追着只刚学会飞的白鹭跑差点绊倒时，才轻笑着开口：“再闹，今日的佛理作业可不帮你写了。”
凤九闻言猛地顿住脚步，白鹭扑棱棱飞远了，她回头瞪他一眼，却见他眼底藏着点笑意，脸颊微红，乖乖走到石桌边坐下，拿起块桂花糕塞嘴里：“谁让这院子里的鸟比青丘的还调皮。”
折颜“嗤”了声，“明明是你自己闲不住，想当年你在十里桃林，追着狐狸跑三天三夜不回家，还是你小叔把你从树洞里捞出来的。”
白真剥着橘子，接话道：“可不是？那时候你爪子上还沾着蜂蜜，把折颜的桃花被罩啃了个洞，他气得要拔你狐狸毛，还是我替你求的情。”
凤九被说得耳朵发烫，往东华身后缩了缩：“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小叔和小叔父怎么总提。”
东华伸手替她挡开飞落的桃花瓣，语气平淡：“他们是嫉妒你如今有人护着，没人敢拔你毛了。”
这话一出，满院子都笑起来。白浅靠在夜华肩上，指着东华道：“从前谁不说帝君冷心冷情，如今护起自家狐狸来，倒比夜华护我还甚。”
夜华闻言，剥莲子的手顿了顿，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我护你时，你没瞧见罢了。”惹得白浅脸颊微红，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
“帝君，比翼鸟族神官长求见。”
突如其来的通报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众人的动作都顿了顿。
“叫他进来。” 东华站起身，眼底的柔和瞬间褪去，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疏离。
沉晔踏入稻香院时，目光扫过院中，石桌周围错落坐着的七八人，皆是四海八荒响当当的人物，他拢在袖中的手骤然收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他的视线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东华帝君身上，躬身行礼时声音带着未平的喘息：“见过各位上神、帝君。沉晔特来向帝君禀报，帝君当年交代沉晔照看的那位，今日隐隐有了苏醒的迹象。”
沉晔话音落地，院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石桌上的茶盏还氤氲着袅袅热气，却无人再动分毫。
东华眸光深邃如亘古寒潭，看不出半分情绪。
“苏醒？沉晔，你确定不是错觉？”
沉晔垂首，额角渗出细汗：“禀帝君，那缕气息虽微弱，却真实存在，琉璃盏也隐隐有了功成身退的迹象，当是无误。”
沉晔的话音在稻香院的暮色里散了开，石桌旁的几位上神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皆是茫然。
唯有墨渊，自沉晔提到“苏醒”二字时，便一直沉默地坐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茶盏边缘，脑海里翻涌着一个几乎不敢成形的念头。
是她吗？
他眉峰紧锁，抬眼看向东华，正撞见东华也朝他望来。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他心头那层不敢置信的薄冰。
就在墨渊心神激荡，几乎要将那名字脱口而出时，东华忽然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的天气：“你怎的还在这儿？”
这一句话落下，墨渊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来。
“是…… 是她？”墨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底却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亮，那是沉寂了数万年的希望，骤然被点燃的模样。
东华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默许，却比任何肯定都更让墨渊心潮澎湃。
“带路！”墨渊猛地转向一旁的沉晔，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紧。
沉晔见墨渊上神已然明了，忙躬身应道：“是！”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朝院外走去，墨渊的玄色衣袍带起一阵风，连平日里沉稳的步伐都染上了几分急切。折颜在一旁看得真切，见墨渊这副失了常态的模样，再联想到东华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心里咯噔一下，瞬间也反应过来。能让墨渊如此失态的，三界之内，除了那位早已被认为魂飞魄散的魔族始祖，还能有谁？
“哎，等等我！” 折颜收起折扇，长腿一迈，也追了上去，墨渊的仙泽并不足以唤醒，还得他这同宗同源的凤凰来渡修为才行。
白真本就挨着折颜坐着，见状也挑了挑眉，虽不知具体是何事，但看墨渊和折颜这阵仗，定然非同小可，便也无声地跟了上去。
一时间，稻香院里空了一半。
东华望着几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敲了敲石桌。暮色漫过他的眉眼，将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掩得严严实实。
苏醒么......
数万年的等待，也该到了有个结果的时候了。只是不知，那位醒来后，见着这沧海桑田，见着依旧守着的墨渊，会是何种神情。
“帝君，之前你说有个朋友归来，是不是就是那位神官长照看的那位？”凤九的声音带着几分好奇，她提着裙摆快步走近，带起一阵轻痒的风。
“夫人真聪明，” 东华抬眸看她，眸光在她亮晶晶的狐狸眼上打了个转，轻笑着刮了下她的鼻梁，“那位便是魔族的始祖，少绾。”
“莫不是？......”白浅猛然想起在昆仑虚学艺的那些年，有次误闯墨渊书房，曾见墙上挂着一幅女子画像。画中女子眉眼飞扬，一身红衣似燃尽的烈火，明明是丹青勾勒，却透着股睥睨天下的桀骜。
那时她好奇问过师兄们，只说是师父珍藏的故人，后来才偶然撞见，墨渊常常独自一人对着画像枯坐，有时是一夜，有时是整日，指尖轻抚画中人的眉眼，那眼神里的温柔与痛惜，是她从未在师父脸上见过的模样。
“原来......那便是师父的心上人，魔族始祖。”白浅喃喃道，当年只知师父心中有位极重要的故人，却不知竟是那位传说中与魔族渊源极深、又与师父牵绊一生的少绾。她想起墨渊当年为了封印擎苍魂飞魄散，醒来后对着空荡的书房沉默的模样，忽然懂了那份深埋的思念，原来不是书房空了，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一直没能回来。
连宋握着棋子的手 “啪嗒” 一声松了，白玉棋子滚落在石桌上，撞得茶盏叮当作响。少绾？那个只存在于上古传说里，让墨渊上神牵挂了数万年的魔族始祖？！
这桩秘辛可比他前些日子在瑶池听来的仙娥私语劲爆百倍！
他定了定神，见凤九正缠着东华问东问西，白浅留下的桃花酿在地上洇出一滩浅粉，眼底顿时泛起狡黠的光。
成玉那丫头，最是爱听这些上古年间的爱恨情仇。他同她讲墨渊与少绾的零星传说时，她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追着问了足足三日，连他故意逗她 “再闹就不讲了”都不管用。如今这传说里的主角竟要苏醒，还是墨渊上神亲自去迎......这等活色生香的场面，回去讲给成玉听，她不定要多激动呢！
连宋越想越觉得妙，指尖在石桌上敲了敲，起身时衣袍带起一阵风，连落在地上的棋子都没顾上捡。他朝东华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帝君，这等大事，我也去凑个热闹？”
东华瞥了他一眼，看穿了他那点心思，却没点破，只淡淡道：“随意。”
“得嘞！” 连宋笑得眉眼弯弯，转身就往外跑，脚步都比平日里轻快了三分，他已经在心里琢磨起说辞来，如何叫听得成玉心痒难耐。
诚然，作为天族的太子，墨渊的胞弟，夜华素来不喜八卦，只这一遭关系到他嫡亲兄长，他夫人的师父，且对于自个儿虽为父神之子却不过五万岁的年纪错失了许多洪荒时代的波澜壮阔颇为遗憾，是以，夜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夜华心头竟莫名一松，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他看向墨渊离去的方向，那位素来如山岳般沉稳的兄长，竟也有如此失态的时刻。原来再强大的神祇，遇上心头那道执念，也会褪去所有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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