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的风终于带了点凉意，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被阳光晒得半干，踩上去沙沙响。秋季运动会的横幅挂在主席台上方，红底白字的“青春无畏，逐梦扬威”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把整个校园的气氛都搅得沸腾起来。

高二（3）班的大本营设在操场东侧的树荫下，几张课桌拼在一起，上面堆着矿泉水、巧克力和五颜六色的加油牌。苏晓冉正拿着马克笔在硬纸板上画卡通版的江熠，画到头发时突然停住，戳了戳旁边整理号码布的林溪：“溪溪，你说江熠这头发到底是黑色还是深棕色？阳光下看着有点黄，跟染了似的。”

林溪低头看着手里的号码布——那是江熠的，运动会报名时他被赵磊硬拉着报了1500米，号码是“08”，用红色马克笔写在白色卡纸上，边角被她不小心折了个小角，正偷偷用指甲一点点捋平。

“应该是黑色吧，”她含糊地说，“可能是阳光照着显浅。”

“你看你，一提他就脸红，”苏晓冉用笔杆敲了敲她的额头，“昨天放学他又跟你顺路了吧？我听赵磊说，江熠为了跟你‘顺路’，每天多绕十分钟路呢。”

“他瞎说的！”林溪的脸更烫了，把号码布往苏晓冉手里一塞，“快去给他送去，马上要检录了。”

苏晓冉笑着跑开时，林溪看见江熠正站在跑道边做准备活动。他穿着学校统一的红色运动服，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腿，脚踝处还贴着块白色的肌效贴——大概是以前打球崴过脚。赵磊在旁边给他递水，嘴里絮絮叨叨：“待会儿别冲太猛，保存体力最后一圈再加速，去年三班那小子就因为一开始冲太狠，最后被我超了……”

江熠没说话，只是弯腰压腿，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林溪身上。隔着喧闹的人声，他冲她扬了扬下巴，像是在打招呼。林溪慌忙别过脸，假装去整理堆在桌上的矿泉水，指尖却在瓶身上留下几个湿漉漉的印子。

“林溪！到你了！”体育委员举着扩音喇叭喊，“女子800米检录！”

林溪心里咯噔一下。她从小就不擅长跑步，800米更是噩梦，要不是班主任说每个同学至少报一个项目，她死也不会报名。

“加油啊溪溪！”苏晓冉跑回来，往她手里塞了块巧克力，“实在不行就慢慢跑，别逞强！”

林溪捏着巧克力，跟着其他班的女生往检录处走，路过江熠身边时，被他轻轻拉住了胳膊。

“别紧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操场的喧闹刚好能听清，“呼吸节奏稳住，跟着大部队跑，最后一百米再加速。”

他的指尖有点凉，碰到她胳膊的地方像落了片雪花，瞬间驱散了不少紧张。林溪点点头，想说句“你也是”，却看见他已经转过身，继续做高抬腿，红色的运动服在阳光下晃得人有点眼花。

800米跑下来，林溪感觉肺都要炸了。最后一百米她实在没力气加速，被身后的女生超了好几个，冲过终点线时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被人稳稳地扶住了。

“慢点。”

是江熠的声音。

林溪抬起头，看见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终点线边，手里拿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他刚跑完1500米，额头上全是汗，运动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却还是先把水拧开递给她：“喝点水，小口咽。”

林溪接过水，手指碰到他湿漉漉的指尖，触电似的缩了一下，却被他按住了手。“拿着，”他说，“别手抖。”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赵磊在人群里喊：“江熠！你刚跑完第一就来献殷勤啊！”

江熠没理他，只是看着林溪喝了口水，又从口袋里摸出包纸巾递过去：“擦擦汗。”

林溪这才发现，他不仅拿了水，还揣了包纸巾——是她平时用的那个牌子，淡淡的栀子花香。她的心跳突然乱了节拍，低着头不敢看他，胡乱擦了擦额角的汗，听见他在旁边低声说：“跑得不错，比我想象中好。”

“才没有……”她喘着气，“跑了倒数第三。”

“但你坚持下来了，”他说，语气很认真，“比放弃的人厉害。”

阳光穿过他的发梢，在他锁骨处投下细碎的阴影，林溪忽然觉得，刚才跑步时的疲惫好像都被这句话冲散了，心里暖暖的。

下午的趣味项目更热闹。“三人四足”比赛时，苏晓冉非要拉着林溪和另一个女生组队，结果三人刚跑出去没两步就摔成一团，引得全班笑倒在地上。林溪趴在草地上，看着苏晓冉的鞋带缠在自己脚踝上，笑得直不起腰，眼角的余光瞥见江熠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拍照。

“你拍什么呢？”林溪坐起来，假装生气地瞪他。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嘴角弯了弯：“拍风景。”

“骗人！”苏晓冉从地上爬起来，指着他的口袋，“我都看见屏幕亮了！肯定是拍我们溪溪摔跤的糗样！”

江熠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弯腰，帮林溪把沾在头发上的草叶摘了下来。他的指尖轻轻扫过她的发梢，像羽毛拂过心尖，林溪的脸又开始发烫，慌忙低下头去解鞋带。

最热闹的是傍晚的班级拔河比赛。全班男生女生都上阵，江熠站在最前面当排头，双手攥着粗麻绳，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林溪站在他斜后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混着阳光晒过的青草香，一点都不难闻。

“预备——开始！”

裁判的哨声一响，两边立刻开始较劲。麻绳在手里勒得生疼，林溪感觉自己的胳膊都要被扯断了，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前面的江熠突然回过头，冲她喊了句：“林溪！使劲！”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喘，额头上的汗滴落在脖颈上，眼神亮得像有光。林溪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往后一拽，脚下的地面被磨得沙沙响。

“赢了！我们赢了！”

随着裁判的哨声，全班都沸腾了。大家松开绳子，互相抱在一起欢呼，林溪被挤在人群里，后背不小心撞到一个坚实的胸膛。她回过头，看见江熠正站在她身后，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带着难得的、孩子气的笑容。

“你看，”他说，声音里还带着喘，“坚持下来就赢了。”

林溪看着他被汗水打湿的发梢，突然想起早上他说的话，忍不住笑了：“跟跑步一样？”

“嗯，”他点点头，眼里的光更亮了，“跟很多事一样。”

运动会结束时，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粉色。大家收拾东西回教室，林溪抱着一摞加油牌，走到操场边时，看见江熠蹲在地上，正在给赵磊处理擦伤的膝盖——刚才拔河时赵磊不小心摔了一跤。

“我来吧。”林溪放下手里的东西，从书包里拿出创可贴和碘伏。她的书包里总备着这些，因为自己从小就爱磕磕绊绊。

江熠让开位置，看着她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沾了碘伏，轻轻涂在赵磊的伤口上。“轻点轻点！”赵磊龇牙咧嘴，“林溪你下手比校医还狠！”

“谁让你不小心点，”林溪瞪他一眼，贴好创可贴，“三天别碰水。”

“还是林溪细心，”赵磊揉着膝盖站起来，冲江熠挤眼睛，“比某些只会说‘没事’的人强多了。”

江熠没说话，只是拿起林溪放在地上的加油牌，默默地抱在怀里。林溪刚想说“我自己来”，就看见他已经抱着牌子往前走了，红色的运动服背影在夕阳里，像株挺拔的白杨树。

苏晓冉凑到林溪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她：“你看，他又在帮你干活了。”

林溪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又有点甜。她快步跟上去，和他并肩走着，操场的广播里还在放着歌，是首很老的校园民谣，歌词里唱着“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

也许，这个秋天的秘密，会比夏天更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