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徒

墓室内陈设依旧简单到极致，石床、石桌、寒玉床，纤尘不染。

唯一的点缀，是石桌上一只素白瓷瓶，里面斜斜插着几支新采的、犹带晨露的白色山茶花，幽幽吐露着冷香。这点生机，为这千年古墓带来了一丝微妙的、不易察觉的人间气息。

郭芙显得有些局促。

她站在墓室中央，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目光低垂，不敢与小龙女对视。过往的骄纵言语，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向那个白衣胜雪、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前所未有的诚挚：

“龙……龙姑娘。”她艰难地开口，摒弃了过往所有带着情绪色彩的称呼，“当年……是郭芙年少无知，心性骄纵，多有得罪，言语无状之处……还请龙姑娘……海涵。”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郑重的福礼。这是她作为郭靖黄蓉之女，作为杨过之妻，必须也应当做出的姿态。

小龙女的目光从杨晞身上移开，落在郭芙身上。那眼神依旧平静，如同看着一幅静止的画。

她沉默了片刻，就在郭芙的心快要沉到谷底时，清冷的声音才响起，如同玉磬轻击：“过往种种，如墓外烟云。不必再提。” 言简意赅，却如一道无形的赦令，瞬间卸下了郭芙心头沉甸甸的枷锁。没有指责，没有怨怼，只有彻底的放下与超然。

郭芙怔怔地看着她，眼中瞬间涌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是释然，更是难以言喻的复杂。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再次深深一福：“谢龙姑娘。”

小龙女的目光再次落回杨晞身上。小女孩似乎感受到那清冷目光中的善意，慢慢松开了抱着父亲小腿的手，大眼睛眨了眨，带着天生的亲近感，试探性地朝小龙女的方向挪了一小步。

“过来。”小龙女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杨晞回头看了看父亲，得到杨过鼓励的眼神，又看了看母亲。郭芙对她轻轻点了点头。她这才鼓起勇气，迈着小短腿，摇摇晃晃地走到小龙女面前，仰起小脸，好奇地望着她。

小龙女微微俯下身，伸出纤长如玉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杨晞额前柔软的刘海。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生疏的、却又无比自然的温柔。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杨晞温热的皮肤，小女孩非但没有害怕，反而舒服地眯了眯眼，像只被顺毛的小猫，甚至无意识地用小脑袋蹭了蹭小龙女的手心。

“根骨清奇，灵台明澈。”小龙女看着杨晞纯净无垢的眼眸，淡淡开口，是对杨过和郭芙说，又像是自言自语，“身具先天纯阴之气，是修习《玉女心经》的上上之选。”

杨过和郭芙俱是一震！《玉女心经》！古墓派至高无上的内功心法，非心性纯净、体质契合者不可习练！龙儿她……竟一眼看中了晞儿？

小龙女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杨过和郭芙，语气是陈述，而非商量：“此女，可留于我处。”

“留……留在古墓？”郭芙失声惊呼，下意识地看向杨过，眼中充满了不舍与担忧。

晞儿才三岁！这古墓如此阴冷孤寂……

杨过心中也是波涛翻涌。他深知小龙女性情，她开口，绝非一时兴起。

他更明白，《玉女心经》是何等机缘！他看着女儿懵懂地依恋着小龙女袖摆的模样，又看了看妻子眼中的忧虑，沉吟片刻，沉声道：“龙姑姑厚爱，杨过感激不尽。只是晞儿年幼，恐扰了姑姑清修。且她……离不开娘亲。”

小龙女的目光再次落在杨晞身上，小女孩正仰着小脸对她笑，毫无阴霾。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终于，她再次开口，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可暂随你们。待其年满七岁，送来此地。十年光阴，我将倾囊相授。”

十年光阴，倾囊相授！

这八个字，重逾千斤！意味着小龙女愿意将她毕生所学，尽数托付给这个流淌着杨过和郭芙血脉的女孩！这不仅仅是武学的传承，更是一种跨越了过往恩怨、对生命本身最纯粹的接纳与期许。

郭芙看着小龙女那平静无波却蕴含着巨大承诺的眼神，又低头看着懵懂不知、只对着小龙女甜甜笑着的女儿，巨大的惊喜与释然涌上心头，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她拉着杨逍，对着小龙女深深拜了下去：“谢龙姑娘大恩！郭芙……替晞儿拜谢师父！”

杨过也郑重抱拳：“龙姑姑恩情，杨过铭记于心！”

小龙女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她的目光再次落回杨晞身上，清冷的眸子里，映着女孩纯真的笑脸，仿佛看到了某种值得期待的、冰封之下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