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的夏天

陈憾生住的医院在城市的另一端，离老城区很远。赴夏一路跑着，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医院的名字时，声音还在发颤。

到了病房门口，她深吸了几口气，才轻轻推开房门。

陈憾生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手臂上插着输液管，睡得很不安稳。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赴夏走到床边，看着他紧闭的眼睛和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疼。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颊，却又怕吵醒他，最终只是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尖带着一丝寒意。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陈憾生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是她，他愣住了，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慌乱和……愧疚？

“你怎么来了？”他想坐起来，却被赴夏按住了。“躺着别动。”她的声音有些哽咽，“阿姨都告诉我了。”

陈憾生沉默了，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赴夏看着他，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对不起你瞒着我？还是对不起……你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爱我？”

她的话像一把刀，划破了两人之间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陈憾生猛地睁开眼睛，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眼神里充满了痛苦。

“赴夏，”他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动作温柔得让人心碎，“我配不上你。我给不了你未来，甚至……可能连这个夏天都陪不完。”

“我不在乎！”赴夏哭着说，“我不在乎你的未来有多长，我只在乎现在！陈憾生，我喜欢你，从第一次在雨巷里见到你，我就喜欢你了！我想和你一起度过这个夏天，哪怕……哪怕只有一天，一个小时，我也愿意！”她的话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陈憾生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感动，有挣扎，还有深深的无奈。

“可是……”

“没有可是！”赴夏打断他，紧紧握住他的手，“陈憾生，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不好？让我们一起，把这个夏天过完。”

陈憾生看着她通红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炽热的爱意和坚定的决心。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赴夏以为他会拒绝，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好。”

得到他的答案，赴夏终于忍不住，趴在床边失声痛哭起来。这一次，不是难过，而是夹杂着委屈、欣喜和一丝不确定的希望。

陈憾生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里，赴夏每天都去看他，给他带自己做的粥，给他读画册，或者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陪着他。

他的精神好了很多，偶尔也能和她聊聊天，说说他以前拍过的照片，去过的地方。他说他最大的愿望，是能去一次冰岛，看极光，拍星空。

“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赴夏说。

陈憾生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眼神里带着一丝向往。

出院后，陈憾生遵医嘱，减少了外出，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静养。但他并没有放弃摄影，常常坐在窗边，拍下窗外的光影变化，拍下巷子里走过的行人。

赴夏也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陪伴他上。她会把画架搬到他家里，在他旁边画画，听他讲摄影技巧，或者只是安静地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相视一笑，空气里都弥漫着甜腻的气息。

他们像所有热恋中的情侣一样，牵手散步，看电影，分享同一副耳机听歌。但他们又和别人不一样，他们心里都清楚，他们的时间可能不多了，所以格外珍惜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陈憾生的身体时好时坏，有时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能陪赴夏去很远的地方拍照画画；但有时会突然脸色苍白，呼吸急促，需要立刻休息。

每次看到他难受的样子，赴夏的心都会揪紧。但她从不在他面前表现出担忧，总是笑着安慰他，给他讲笑话，或者哼歌给他听。她怕自己的情绪会影响到他。

八月中旬，天气稍微凉快了一些。陈憾生的精神也好了很多，他提议去海边。

“我想去拍日出。”他说。

赴夏立刻答应了。

他们凌晨就出发了，开着一辆租来的小车，一路驶向海边。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陈憾生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夜景，偶尔会转头看一眼开车的赴夏，眼神温柔。

“等我们老了，就找一个像这样的海边小镇住下来，好不好？”赴夏一边开车，一边憧憬着。

陈憾生笑了笑：“好啊。我每天早上起来拍日出，你就在海边画画，画我，画海，画日出。”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他们都知道这个约定可能永远无法实现，但谁都没有说破，只是把它当作一个美好的梦，藏在心里。

到了海边，天还没亮。他们坐在沙滩上，听着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感受着带着咸味的海风。

渐渐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然后是粉色，橘色，最后，一轮红日挣脱海平面的束缚，一跃而出，万丈光芒瞬间洒满了海面。

太美了。赴夏看得呆住了。

她转头看向陈憾生，他正举着相机，专注地拍着日出，脸上带着满足而宁静的笑容。阳光照在他脸上，给他苍白的脸色增添了一丝血色。

那一刻，赴夏觉得，即使时间停留在这一刻，也值了。

她拿出随身携带的速写本，飞快地画着他的侧影，背景是绚烂的日出和翻涌的海浪。她想把这个瞬间永远留下来，像他用相机留住光影一样，她用画笔留住他。

陈憾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对她笑了笑。

“在画我？”

“嗯。”赴夏举起速写本给他看，“画我们一起看的日出。”

陈憾生接过速写本，看着上面的画，眼神温柔。“画得很好。”他把速写本还给她，然后握住她的手，紧紧地。

“赴夏，”他说，“谢谢你。”

谢谢你，闯入我的生命，给我带来这么多光和热。谢谢你，愿意陪我走过这段艰难而短暂的路。

赴夏摇摇头，眼眶有些湿润：“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让我这个夏天，变得这么难忘。”

海浪声声，阳光正好。他们坐在沙滩上，紧紧握着彼此的手，仿佛要把对方的温度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们都知道，夏天正在一天天过去，倒计时的数字在不断减少。但只要此刻他们还在一起，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