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泉中心,淡淡白雾缭绕辉光,狐王的瞳孔在水雾中显得格外耀眼,却不似曾经的慈爱怜悯,她微眯着,直视雾妄言

你应该知道,我要与你谈什么吧?
雾妄言垂在身侧的手攥拳,保持冷静

知道,这个秘密已经埋藏在我心中很久了,你害怕让其他姐妹知道,所以单独见我,别装了,九婴,别再亵渎她慈悲的容颜了
狐王缓缓浮起一个笑容,那笑意却阴冷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
下一刻,法阵亮起,一圈黑色符文从雾妄言脚下蔓延开来,闪烁着诡异的黑光,上升将她团团包裹
雾妄言闷哼一声,被迫跪伏在原初圣泉中央的高地上,黑发散落一地,额头满是汗珠,阵法黑气不断逼压着她,她痛苦地喘息,难以动弹
雾妄言咬牙不吭声,流露着出坚定与决绝,带着视死如归的勇气

你要解决我?怕是难以如愿吧
狐王俯视着她,姿态高傲,似笑非笑

之前我就一直奇怪,为何每次进入原初圣泉后,你的记忆都有断续,现在想来,是你早就对我有所怀疑,因此抽走了一些你不愿意让我,让姐妹们知道的记忆,对吗?
雾妄言喘着粗气

是,但只要今夜我与其他姐妹共感,那么所有人都会知道你就是九婴
狐王的瞳孔里映出她狼狈的模样

你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黑气倏然凝成一条锁链,缠上雾妄言的脖颈,越勒越紧,仿佛要把她的喉咙拧断
雾妄言呼吸困难,胸腔像被人重重压住,眼前开始发黑,她挣扎挤出破碎的字句

龙十……子……可以……帮你杀……螭吻
狐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又继续冷笑道

你知道得太多了……更应该死
黑气持续收紧,雾妄言只能抓住最后一丝机会

留着我……我可以帮你,我是他的软肋……用我要挟他听命于你……
狐王笑出声来,满是不屑

我需要你帮我?你怕是忘了,我最擅长什么
雾妄言脸色瞬间一变,九婴……最擅附身和操控
狐王俯身

早在灭蛟族的时候,我就已将自己的精魄碎片悄悄埋入了他体内
当年在蛟族聚居地,九婴精魄附身于雾妄言的身体,操控她行动,后来她抓住了少年武拾光,在武拾光被邪灵觋救回去时,她在武拾光后背重重拍了一掌,而那一掌,其实就已经暗中把精魄碎片无声无息地转入了他的体内
雾妄言脸色苍白

不可能……那为何你还会出现在谕戒石中?

谕戒石中共有我三枚精魄碎片,当年分了一片用来控制你屠杀蛟族,现在还有两枚碎片,留在谕戒石里
眼看雾妄言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狐王似乎心情颇好,继续说道

但你说得没错,留着你,确实可以成为他的软肋
她走到雾妄言近前,扯开她的衣襟,露出脖子上挂着的羊角吊坠
狐王阴笑,将羊角挂坠拽下,捏在指间,并轻轻一弹,一缕缕细长的光丝被她从吊坠中抽出,那些都是雾妄言偷偷储藏的记忆
白色丝线飞进狐王的眉心,她神识里立即闪烁过一幅幅画面,正饶有兴致地查探着那些封存的秘密
雾妄言跪伏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
狐王的目光渐渐冷下来

原来你和龙神,早已暗中计划
龙神螭吻让雾妄言接近武拾光,设法拿到他的拂珠……这一切,终究在狐王眼底无所遁形
侍麟宗大殿,香烟袅袅,龙神坐像高高在上
螭吻站在中央,视线落在石像空空的膝盖上,他想到了陆清瑶曾经蜷缩在那的身影,眼睛莫名有些泛红
身后忽有脚步声传来,武拾光进了殿门,朝他走近
两人隔着稍远对站,月光,烛光,冷暖交织
螭吻先开了口

我没想到你会来
武拾光百感交集,一时间也不知如何面对他

我也没想到

你来找我,是想弄清楚,你到底是谁,对吧?

不对
武拾光露出焦急的神情

我来找你,是想问你,知不知道雾妄言在哪儿?
螭吻明显诧异,他原以为,在“龙十”的真相揭开之后,武拾光最先要追问的是自己,问他身世,问他命数,问他到底要往哪儿去,却没想到,这小子开口问的,竟然是雾妄言
武拾光把月召珠捏在手里,疑惑地说道

连月召珠也没用了
螭吻叹了一口气

你看这个侍麟宗,已经一千多年了,这里有好多古老的法术,禁制,连我都解不开,而无相月,是从女娲时代就存在的地方,那里,有太多上古禁制,一个小小的月召珠,自是难以如愿
武拾光正不知如何是好,身后,殿门又一次被推开,白泽,华岐与金铮一起走入
三人齐声行礼:“参见螭吻大人”
礼还未完,金铮胸前悬挂的武器忽地闪烁起光芒,而华岐手中的铁如意也于掌中轻颤,泛起盈盈光亮
金铮与华岐对视一眼,同时戒备警惕
这两件法器皆对九婴精魄的煞气极为敏感,此刻齐齐生出感应,只意味着一件事,九婴精魄就在附近
武拾光看不懂他们的反应

这是怎么了?
金铮凝重

没想到,侍麟宗内,竟然会有九婴精魄的碎片……
华岐梭巡面前几人

而且就藏在了我们其中一个人身上
武拾光心头一跳,脸色微变,一股不安蔓延上来,让他忍不住绷紧了肩背
金铮挥动五指,胸前的金属武器“咔”的一声拆解,化作一把弯月形子刃
那子刃灵性十足,如镖一样打着旋飞出,在他们几人之间绕着转了一圈,似乎在确认气息,很快飞刃便锁定了方向,寒光一闪,竟朝武拾光疾刺而去
众人皆是一愣
武拾光措手不及,眼看子刃速度极快,已至眼前,就在电光石火之间,一只修长的手自侧面探出,手指轻轻一弹
驭灵戒撞击在子刃上,发出清脆的金属鸣响,子刃被打偏,转回到金铮手中
螭吻身影已挡在武拾光前方,背影挺拔
武拾光怔愣看着闪现到自己面前的螭吻,心底涌起说不清的情绪,眼神复杂,似有感激
金铮怔住了,看着武拾光,震惊不已

原来是你……
唯一白泽与螭吻互视一眼,两人谁也没说话
冷意从武拾光后背爬起,他看着螭吻,有些紧张不安

若是我体内有九婴精魄碎片,那岂不是我们所有事情,都已被九婴知晓?
螭吻讳莫如深,与白泽又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而后螭吻拈了个诀,他指间驭灵戒上瞬间泛起一缕一缕紫电,他摊开手心,光电流转间,最终在他掌里凝聚成一个紫光手环
螭吻说道

白泽的东极紫电可以镇压邪祟,戴上它,可暂时压抑九婴的精魄
武拾光伸手接过,利落地套在自己的手腕上,紫电一闪即逝,他唇角微动,略带感激的语气道

谢谢……哥哥……
螭吻也愣了愣神

不……不用
华岐这时开口

除了谕戒石里的两枚精魄之外,这世间的七十八枚精魄我们都已收集齐全,没想到这最后一枚,在你身上
武拾光双目重新变得锋利

正好我要去无相月救人,那不如我们同去,将谕戒石里最后剩下的两枚一起毁掉
白泽却摇了摇头

谕戒石乃盘古和女娲共同创造的神石,普通力量,难以破坏,唯有集齐龙神之力,或许还有摧毁的希望

那雾妄言怎么办?
武拾光急道,他心里始终有另一根弦紧绷着,雾妄言在无相月,在九婴眼皮底下,是生是死,他一点也不知道
螭吻见他这般,低声承诺

人,我一定会替你救下,而且,陆清瑶也在那里
武拾光知道螭吻此刻心里同样挂着别的人,两人各自心怀一个名字
他看着螭吻低垂的眼神,没有再多说什么
殿中沉默了一瞬,螭吻忽然问道

厉劫呢?
金铮咽了咽唾沫,华岐抿了抿唇,尴尬地你看我我看你,两人心知肚明,厉劫此刻恐怕已经摸去了蝶妖关押之地,可总不能在螭吻面前实话实说
金铮面不改色地扯谎

厉统领啊,他回殇墟沙渊取刀去了
同一时间,原初圣泉之畔
圆月散发银色的月华,与流水一起缓缓倾泻,一如既往的朦胧,圣洁
泉水在石壁环绕流淌,水面上浮动着雾霭,除了雾妄言以外,剩下的无相月六人已经侧身入水,坐在泉中,长发散开
水流涤荡,她们仰首闭眼,迎向高处的月光
陆清瑶却悄悄睁开了眼睛,望向身旁空出来的泉洞,那是雾妄言的位置,她眉间满是深深的忧虑
水声响动,很快六人的身影齐齐后仰,躺入水中,让清泉淹没眉眼
共感开始
泉水涌过耳畔,世界的声音变得模糊,唯有月光透过水面折射进瞳孔
陆清瑶心脏跳得很快,今夜之后,她与姐妹们之间再也不会有秘密,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陆清瑶的记忆画面持续传入其余人的脑海
——是陆清瑶站在大殿中,坚定而倔强地对狐王说:“我一定会查明真相,证明姐姐没有背叛”
——是鳞洞里,陆清瑶用血红的双眼瞪着螭吻:“你到底要我姐姐做什么?”
——敖登篝火之夜,蛮满和清月围着火堆起舞,笑声与火星一同飞扬;婚礼时蛮满笨拙又认真地吻上清月;飓风肆虐,清月肩膀上凝结出血红的冰柱,手紧紧拉着蛮满不放……
——殇墟沙渊黑水河边,陆清瑶对螭吻说:“我不知道……我不想背叛无相月……但我也能懂,姐姐为什么想离开……”而螭吻回答:“枷锁戴久了,都想挣脱,所有人,都一样”
在这些记忆交错之际,圣泉中心的光芒更盛了
不知过了多久,水面破开,众人从水中坐起,水珠顺着发梢与睫毛滚落,她们的瞳孔全是金色
陆清瑶大口呼吸着空气,胸膛起伏,凉意顺着肌肤渗入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缓缓转头,只见所有姐妹的目光,整齐而冰冷地落在她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亲昵,只剩审视与怀疑
气氛变得压抑,仿佛连雾气都不再流动
陆清瑶垂下视线,低着头,不做声,泉水里晃动着她苍白的脸
其余几人彼此交换着眼神,心照不宣
陆清瑶露出乖巧真诚的笑容,柔顺得与以往无异
姐姐们,我对螭吻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虚与委蛇而已,我只是为了执行狐王大人的任务

上弦金色的眼睛在月下异常锐利

是吗,那妹妹愿意卸下所有防备,让我们用言灵术问一问吗?
陆清瑶的笑容依然维持在脸上,而瞳孔却明显微微一缩,手指在水下收紧
就在剑拔弩张之时,泉畔光芒闪现,狐王于众人前现身
所有人伏身行礼:“狐王大人”
不多时,陆清瑶跟着狐王走入无人大殿,她如以往那样,乖巧地坐在狐王膝下
狐王脸上充满关切与心疼,从袖中取出一枚晶莹的蓝色萤石,递到她手中
陆清瑶伸手接过,抚摸着温润的石头,心绪纠结,眼眶发红
她不再对狐王有所隐瞒,向她坦白道
对不起,狐王大人……我不想再执行弑龙的任务了……

狐王脸色微妙地变了变,像愤怒,又像若有似无的嫉妒,但很快就收敛起来,重新换上温柔地叹息

你看,命定之人,注定逃不过宿命
狐王大人,‘命定之人’究竟是指什么?

陆清瑶始终不明白这一点,忍不住问
狐王意味不明,缓缓道

时机到了,你自会明白
陆清瑶咬了咬唇,还是问出了心里最挂念的问题
姐姐呢……她去哪儿了……

狐王面不改色

她在静心反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