蛟族聚居地,火把灭了,洞口前一片昏暗
苍淏晕倒在地,呼吸平稳,清漪拿下自己肩上披着的毛毯,叠起来,伸手摸索着,垫在苍淏的头上,又替他拢了拢身上的衣襟,她的手指沿着他鬓边的白发划过,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个孩子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面上的柔情倏然收起
没有任何预兆,她手中的肓杖猛地一转,杖头弹出尖锐的金属刺,带着破风之势,直直刺向邪灵觋
“扑哧”,金属入肉的闷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邪灵觋低头,看了一眼穿透袈裟刺进肩头处的杖尖,鲜血顺着木柄蜿蜒流下,他却面带微笑,毫不动容
清漪收杖,微微喘息,空茫的目光环顾四周,但眼前始终一片漆黑,耳边是寂静的夜风之声,没有丝毫的变化
她黯然说道

终究还是离不开这星石幻境吗?
她本以为,邪灵觋就是他们要找的星石,她只要这样做,就能立即离开
邪灵觋微微一愣

星石幻境?你是说,这里是我所造的幻境?
他思索片刻,很快明白了一切
邪灵觋轻笑道

我明白了,这幻境中有你不想让他知道的真相,所以你想杀死星石,看能否破掉幻境
清漪自嘲

我的手早已沾满鲜血,无所谓再多一些
邪灵觋坦然告诉她

我的弱点在右边锁骨之下一寸……来吧,刺这里
清漪怔住

为什么?
邪灵觋语气里充满了怜悯和理解

孩子,你心中的枷锁,并非由你的罪孽铸成,你的心在重压和内耗中迷失了,所以我看不到你的心……我愿意助你脱离这苦海……
清漪不知为何,眼眶忽然一热,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她笑着,又哭着,盲眼中浮现的,是万般交错的光景
眼前的邪灵觋明明年轻,英俊,自己已白发苍苍,可这一句,却让她仿佛变成了一个无助的小女孩
邪灵觋轻叹一声,声音慈悲而幽深

梦中繁华,终是虚妄,一朝梦醒,方见真实只是这真实,太苦了……这一千年来,我一直在想,我究竟为何来到这片天地,而我,又能为它做些什么……
清漪握杖的手渐渐发抖
青猿部落,地洞深处
囚笼已被黑曜石击得四分五裂,碎裂的灵砂堆在脚边
源无祸握紧了掌心的黑曜石,转身走到石台前,看向被锁链缚着的天地
天地一如既往地安静
源无祸对源息灾说道

我替他划断锁链,你先去洞外查探有没有青猿守卫
源息灾点头应下,转身走出洞外,身影很快没入黑暗
敖登部落,雪下大了,雪粒扑在窗上,拍打出细碎的声响
清月屋中,地上散乱丢着几截断掉的麻绳,绳结已被割开,被松绑的蛮满揉着手腕,那里的勒痕尚未完全消退,他不满地小声哼哼,清月装作若无其事,露出假笑
清月被盯得有些心虚,刚想说些什么,屋门却被人猛地推开
风雪灌入,门口一个高大的身影闯进来,声音中带着抑制不住的震惊和怒火

好你个蛮满,原来你知道星石在哪儿,却不告诉我
无支祁瞪着蛮满
蛮满警惕戒备起来,而清月却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回嘴
星石又不是你的,为什么要告诉你啊?看你人模猴样的,要不要脸?

无支祁血气上涌,怒火中烧,狠狠剜了清月一眼,然后质问蛮满

我之前就察觉你不对劲,你果然背叛了我,这女人一看就是祸水,狐狸精
清月笑得危险,眼角挑起
狐狸最是睚眦必报,杀我之仇,我还没找你算呢


杀你?什么杀你?
无支祁一头雾水
幻境被修正回原本的轨迹后,自然便没有了地洞里无支祁杀死清月的那一桩事
无支祁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怒意已经被她激得更旺

不如我现在就杀了你
无支祁在掌心聚起沙流,凝成一个沙团,重重朝清月打去
蛮满心中一紧,刚要出手,却见清月竟连躲都不躲,像是根本不将那团沙放在眼里
沙团就要击中她肩的一瞬,竟像撞到了一堵无形的墙,飞快涣散开来,沙粒在她衣角周围打了个旋,就这么消失在空气里
清月竟似能免疫无支祁的法力
无支祁怔住,蛮满也倍感惊讶
无支祁难以置信地问

你……你一个凡人,为何无惧我的法术?
清月含笑不语,眼角尽是狡黠
蛮满不禁侧目打量她,表情也多了几分审视
殇墟沙渊上,看着星石棱镜上的这一幕,白泽和无支祁同样感到意外
见白泽一脸沉思,无支祁忍不住问

看来陆清瑶,比我们想象中更加厉害啊……白泽,你通晓众妖之秘,她这到底是何本事?
白泽道出答案

她应该是被同样的法术攻击次数越多,就越能吸收和免疫对方的法术能力……
在进入星石幻境之前,陆清瑶在殇墟沙渊就曾被无支祁的沙流击中过一次
后来在幻境里的地洞中,无支祁的沙刃又给了她致命一击
所以她已经对无支祁的法术攻击起了免疫之效
无支祁皱眉

我太久不在世间行走,无相月的人,已经这么厉害了吗?
白泽没有再回答,只是神情似乎透出些许忧虑
敖登部落
清月扇了扇鼻尖的扬尘,似笑非笑地看着愤怒错愕的无支祁
你之前杀了我一次,现在嘛,你的命该还给我了

无支祁完全听不懂,只觉得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诡异

胡言乱语,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无心跟她继续纠缠,几步冲到她面前,用力抓住她的肩膀,五指如铁钳般收紧,沙刃在他的掌心凝成,抵住她的喉咙,他威胁道

星石在哪里?!
清月还是不为所动
一旁的蛮满眉头紧锁,开口提醒道

别冲动

快说,否则我就杀了她
无支祁只当他是在担心清月,语气愈加冷厉
蛮满却指向清月本人

我是让她别冲动
趁无支祁发愣的瞬间,清月已经先他一步行动
她勾唇一笑,十分叛逆,抬手握住那柄抵在自己喉间的沙刃,刃身接触到她的指尖,瞬间涣散,化为一缕缕细沙落回地面
趁着这空隙,清月锋利的指甲亮出寒光,反扣住无支祁挟制她的手,身形一转,利落地脱出桎梏,绕到了无支祁身侧
同一时间,她双眸金光闪动,金瞳睁开,直直对上了毫无防备的无支祁
跪下听话

言灵之力如针锋般刺入对方的神识,无支祁的眼神一霎那变得空茫,膝盖不由自主地一软,竟真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清月趁势手指一挥,继续施法,几根冰锥在空气中凝结,寒意逼人,直指无支祁的要害

别杀他,幻境会乱
蛮满立刻出声阻止
可他的警告还是晚了,锋利的冰锥毫不留情地贯穿无支祁的身体
空气中像有薄冰断裂的声音
四周画面骤然凝固,烛火停止摇摆,冰锥的碎屑悬在半空,连飞散的沙粒都被静止
刺眼的光自四面八方涌来,将整个屋子直至整片天地都覆盖其中,一切轮廓开始扭曲,剥离
幻境,再一次开始改变,跳转
蛟族聚居地,空中回荡的不知是风声还是谁的呜咽
清漪终是举起了手中的盲杖,邪灵觋巍然不动
她的声音在空荡的地洞外格外空灵,又轻又坚定

飞蛾扑火,明知是错,却义无反顾,我,亦是如此
昏迷中的苍淏隐约听见清漪的声音,意识在黑暗里挣扎浮沉,他猛然睁开眼,却看见了让他惊骇的一幕
清漪手持盲杖,深色的血顺着杖身滴落,而仗头突出的尖刺,已经直直刺进邪灵觋右边锁骨的位置
那处要害血流如注,邪灵觋虚弱地晃了晃,终是支撑不住,向后倒去
苍淏睁大眼睛,扑了过去,伸手抱住邪灵觋

为什么?!
他回头看向清漪,满是不解和悲痛
邪灵觋却还在笑,反而十分宽慰似的看着清漪

枯荣有度,生死寻常,本想送你一程,但似乎……
语音未落,周遭景象忽然发生了剧烈变化
空气像被人用力扯开,夜幕中的乌云快速游移,山石,洞口,树影,全都像被一层虹光覆盖,虹光又迅速扭曲,剥离
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吞没,世界开始改变,跳转
青猿部落的地洞入口处,源息灾刚探出头
洞外空空如也,没有任何守卫,天地寂静,只有风声在洞壁间回旋
他才刚觉得有些奇怪,脚下的土地便轻微颤了一下
下一瞬,他感觉周围的环境莫名发生了变化——洞口的轮廓在视线中扭曲,黑暗被一道刺目的白光撕开
云层无声游移,石门和脚下的沙粒通通被层光覆盖,世界继而开始从他眼前改变,跳转
源息灾震惊地呆立原地,眼前一白,便再看不清任何形状
吞噬一切的光芒逐渐褪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