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支祁飞身落到门外,苍淏紧追出去
两道纠缠的身影在院中交错,无支祁甩动锁链,将链环当作武器,带着破风声朝苍淏抽去,金戈之声铮铮作响,锁链砸在地上划出深痕
苍淏闪避,下意识摸向手腕上的拂珠,前摸了个空,他心中一惊,眼看锁链就要甩到自己身上,身侧忽然掠过一道熟悉的香气
清漪出现,软剑出鞘,剑身如蛇般缠上锁链,轻巧地一绕一甩,便将锁链带向一边,将苍淏护在自己身后
她转头媚眼一笑

夫君打算怎么报答我?
苍淏心想,她耳濡目染,如今也变得精明了

都做了二十多年夫妻,还要报答?
清漪一本正经地说

亲夫妻,明算账

你说说看
清漪趁机说道

出去以后,答应我一个要求,怎么样?

行
苍淏答应得十分爽快
清漪有些意外

不怕我让你作奸犯科,杀人放火?
苍淏反问

你会吗?
清漪轻笑,又逗他说

那倒不会,但也许……会让夫君出卖肉体也说不定
两人你来我往,话里带笑,仿佛只是在家门口随意闲聊
无支祁看着二人无视自己,一副情意绵绵的样子,怒火中烧

少在我面前打情骂俏,把星石交出来
清漪这才正眼打量他,视线扫过他手腕上断掉的锁链,心中了然,数出他一段传闻

原来是想偷星石……听说青猿大妖无支祁犯下大罪,被龙神囚禁在黑水河之下,没想到这么粗的锁链都困不住你
无支祁不置可否,咬牙发狠地说

知道就好,交出星石,否则……
苍淏目光犀利

你想要星石做什么?
无支祁冷冷地说道

与你何干?
他再次甩动锁链,准备发动猛烈攻击,锁链相撞,一阵巨响
就在这时,四周陡然出现了数颗拂珠,像是凭空浮现一般,在夜色中一颗颗显形
下一瞬,拂珠上的红丝飞快伸展,化作绳结,六个绳结在空中交织,眨眼间结成一张巨网,“嗖”的一下收拢,将无支祁牢牢网住
无支祁抬头,只见一个身影从天而降
僧袍在风中舞动作响,那人影缓缓落地
他身披袈裟,手腕上戴着拂珠十二念,而左边袈裟掩盖的地方却空荡荡的,没有手臂
来人正是武拾光的师父,邪灵觋
苍淏看见来人,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般愣住,震荡的情绪翻涌难平
清漪的目光也落在那串十二念上,有些惊讶,她认得那串拂珠
网中的无支祁眼看红丝收拢,咬咬牙,倏地化成一圈风沙,从红线之网的缝隙里逃脱出去
邪灵觋单手结印,罪者之血在他掌心凝聚成团,再一瞬间拉长,化成一柄红色长枪,他飞身上前,单手抓过长枪,与无支祁对撞
锁链与红枪相击,火花四溅
无支祁连连退守,还是不慎被尖枪擦中肩膀,肩头鲜血迸射,他闷哼一声,幽怨地盯着邪灵觋,咬咬牙,终究不敢再恋战,化成一股风沙顺势飞远,消失在黑暗中
邪灵觋落地,拍拍僧袍上的灰尘,语气轻快

这倒真应了那句话,灰溜溜地逃走了
他手腕一翻,收回红丝,罪者之血重新凝固成拂珠,回到他的手腕上
苍淏的眼眶瞬间红了,他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澎湃,惊喜地上前,一把抱住了邪灵觋
邪灵觋和清漪同时愣住
苍淏含混不清地呢喃道

师父……
邪灵觋听得不真切,有些迷茫

施主?是我该叫你施主才对吧……
他被抱得有些不知所措,不自在地与苍淏拉开一点距离

施主感谢人的方式真是特别
苍淏盯着邪灵觋的脸,目光直愣愣地,眼角的泪光尚未散去
清漪忍不住出声问道

这位大师,你们认识?
邪灵觋摇摇头,语气淡淡地说

素昧平生,而且我还俗多年,早就不是什么大师了……
苍淏却说道

可我知道你是谁……
邪灵觋意外

哦?

你是传说中那个来自西域的……的……
苍淏欲言又止
邪灵觋见状,了然于心,接过他的话,替他说出口

的妖僧,是啊,我就是那个背叛佛门,堕入邪道的妖僧,世人都叫我邪灵觋,你为何会认得我?
清漪微微侧目,看着苍淏哀恸的表情,懂得了,那是隔了许多许多年久别重逢的眼神
苍淏示意邪灵觋手腕上的拂珠

我只是认出了你手中的十二念……
邪灵觋皱眉

你竟然知道十二念?
苍淏开始支支吾吾,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清漪赶紧出来解围,她屈身行礼道

刚才多谢高僧出手相救,那青猿无支祁恐怕还会再来,还请您留下助我们一臂之力
邪灵觋歪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袖
清漪意识到自己话里有歧义,尴尬得连忙摆手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邪灵觋倒是不以为意

要我留下也行,但我有一个要求
苍淏对他再熟悉不过,了如指掌

顿顿有菌子吃是不是?没问题
邪灵觋看着眼角还有些泪光的苍淏,有些意外,没想到他竟懂自己的喜好
邪灵觋也不知道为什么,跟着嘴角一弯,笑着点了点头
已是深夜,气温骤降,细雪无声落下,敖登部落很快就素白一片
清月屋子的窗纸泛着暖黄,将屋内的热意和外头的寒气隔成两个世界
蛮满站在门前,敲了敲门板
屋内传来清月的声音
进来

蛮满推门而入,温热的水汽立刻与灌入的风雪对撞,屋子里氤氲一片,灯光被雾气缠绕,更显暧昧
兽皮缝制的厚重垂帘后,隐约可见一只木制浴桶
帘缝里,清月正泡在浴桶中,她长发高高盘起,露出光洁的肩膀,白皙的肌肤在水雾间若隐若现
蛮满只匆匆瞥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热水烫到似的,赶紧别过脸,转过身去,背对着垂帘
身后传来水轻轻流动的声音,他却觉得那声音格外扎耳,连耳根都在发烫
蛮满满脸赤红,皱眉说道

你在沐浴,却还让我进来?
帘后传来清月挪动激起的水声,她趴在浴桶边上,声音里带笑
哇,螭吻大人怎么倒打一耙?你只是敲门,又没说话,我还以为是我侍女呢

蛮满被噎住,心里暗道她分明是故意的,准备抬脚就走
清月却不依不饶,叫住他
哎,来都来了,帮个忙嘛,桌子上有一篮花瓣,可以递给我吗?

蛮满侧头一看,果然自己身旁的桌子上放着一个花篮,里面盛满色彩缤纷的花瓣,香气淡淡溢出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清月伸手拨了拨水,故意叹气,听上去娇气又做作
哎呀,这么冷的天,我要起来拿,万一感染风寒可怎么办?而且这地板都是水,万一摔倒……

话还没说完,花篮已经递到她面前了
清月抬头,透过薄薄的水汽与帘影,恰好看到蛮满的背影,他背对着自己,站得笔直,仿佛还是那正襟危坐的龙神大人,双手反背在身后,把花篮从帘子缝隙间递了进来
清月接过花篮
谢谢蛮满

蛮满冷哼一声,又咳嗽一声
清月才慢悠悠补了一句
哦,谢谢寄灵


你!
他再待下去,怕是要被她气出内伤,只能狠狠一甩袖子,气呼呼地走了,带出一阵风
屋内水汽未散,温度又升高了几分
侍女拎着一桶热水进来,小心翼翼地往浴桶里添水
清月靠在桶沿上,嘴角还挂着刚刚没收回的笑意,小九盘绕在一旁的衣架上,蛇身慢慢蠕动,吐着信子,好似在看戏一般
侍女忍不住凑近清月耳边,小声嘀咕:“清月,你怎么还这么高兴啊?三天内抓不到真凶,你和蛮满就要被烧死啦……”
清月原本抚着水面的指尖顿了顿,脸上换上一个夸张又真切的苦恼表情
是啊,同生共死,这都是话本里骗小姑娘的,我对他可没有喜欢到愿意为他去死啊……和这样一个整天冷若冰霜的人一起被烧死,太惨了,冰火两重天……

屋外窗下,风雪之中,此时静立着一个身影
蛮满没有走,隐在檐下的阴影里,把这些话一字不漏都听了进去
雪粒落在他肩头,眼睫,他不禁眨了眨眼,抖落细雪,眼神微微黯然
屋内的水声继续,没人注意到窗外的雪越落越大了
不多一会儿,敲门声响起
另一名侍女在门外轻叩两下,隔门禀报:“清月,老族长回来了,叫您过去呢”
清月一喜,整个人从水里坐直,水珠顺着肩头滑落,她正要伸手拿过浴桶边的毛巾……
忽然,她的动作一顿
像一瞬,她双瞳中的光彩倏然暗下,黑色从瞳仁深处涌出,迅速蔓延,仿佛有一团黑雾在翻卷,她整个人像是被操控一般,表情变得狠厉而冷漠
“滴答滴答”,水从浴桶边缘洒落到地板上,沿着木纹缓慢流淌
水雾诡异地在屋中缭绕盘旋
而原本盘绕在衣架上面吐着信子的小九,此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