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边,潺潺的河水冲刷着黑色的河石,发出低哑而持久的声响
远处是敖登部落的轮廓,无支祁独自一人坐在河边,愁眉不展,手里正在折河灯
此时的无支祁头发还未染霜白,年轻英俊,眉目间透着一点异域风情,脸上有青猿妖纹,他派蛮满潜入敖登盗取星石,却许久没有得到消息,只好放出信号风筝邀他前来
蛮满沿着河岸走来,靴子踩在潮湿的河石上,他走到无支祁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无支祁回过头,见到他立刻笑了

你那边怎么样?
蛮满扮演起角色,状似无奈地叹气

一直在死人,而且找不到凶手
无支祁提醒道

敖尔烈明晚就会回来,你要抓紧了

嗯,知道了
蛮满点头
无支祁口中的敖尔烈正是敖登的族长,清月的父亲
无支祁上下打量他,发觉蛮满今日格外沉默,忍不住打趣道

你怎么突然话这么少,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敖登的姑娘都喜欢这么高冷的吗?
蛮满嘴角抽搐,有些不自然地回道

心里事装多了,嘴里话自然就少,倒是你,这么悠闲,在折什么?
无支祁脸上浮起暖意

你忘了吗,我阿弟天生病弱,不能吹风淋雨,总是待在家里,他无聊便学折纸,他会折很多形状的纸灯
蛮满顿了顿,只能硬着头皮装作熟悉

哦,我当然记得,这纸灯也是你弟弟教的吧
无支祁点头

嗯,我每次想阿弟的时候,就会折一盏纸灯
他手中的纸灯渐渐成形,是一个桃子的形状,他轻轻放入河中,纸灯顺流而去
同样的黑水河边,却是不一样的时空
青猿部落中,天幽幽亮起,无支祁负手而立,独自站在黑水河畔,他的眼神不如曾经鲜亮,面容瘦削沉肃,身形看上去有些落寞
河面上漂着无数纸灯,载着不熄的烛火,在晨光里闪闪烁烁,顺水流去
戴着面具的源息灾和源无祸站在无支祁身后,沉默不语
无支祁望着那些远去的纸灯,忆起往事

当年我以为,星石既然能消除敖登的瘟疫,就一定能让弟弟摆脱病痛的折磨,所以派蛮满偷走星石,却害得敖登全族覆灭
源息灾问道

星石没用吗?
无支祁哀伤地摇头

没用……或许是报应,上天也夺走了我弟弟,让他死在了凡人手里……
有些回忆,记得不如忘了,可偏偏刻骨铭心,难以忘怀,历历在目
那一年,他的弟弟阿渊偷偷溜去了人间
洛安城长街繁华喧嚣,阿渊停在一个泥人摊前,想挑一个泥人,回去送给兄长做生辰礼
可他却很快被那摊贩识破是妖,被用力推倒在地,颊边那道青猿妖纹露出来,在往来的凡人之中,显得那般刺眼
“好你个小妖,竟敢偷我的泥人,还敢伤人”
那摊贩自己划伤了手,却反咬一口,靠着那一手的血向围观人群起哄,满脸委屈似的,眼底却藏着恶意
阿渊慌张解释:“我把银子放在你的摊子上了,我没有偷……是你拽着我,拽得我很疼,我甩开你,你自己没站稳撞到的……”
“哪有银子,根本没有,满嘴谎言”
拳头如雨落下,弱小的阿渊没有反击之力
周围人声嗡嗡,只重复着“妖”“该打”,无人上前拦阻,任由拳头代替真相
阿渊蜷缩在地上,至死都攥着那个想送给哥哥的泥人
那一刻,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却没有人意识到它将会碾碎多少生命
黑水河上,几盏纸灯被溅起的水花扑灭了
伤痛的回忆,总是萦绕在心头,难以散去
无支祁从怀里拿出那个捧着寿桃的泥塑小人,来回摩挲着,目光有些空洞

阿弟只是想买个泥人送我做生辰礼物,却没想到……

凡人打死小妖?是引发人妖大战的那场‘渊泥之变’吗?
源息灾反应过来,他对那段沉重历史的开端也有耳闻
源无祸回道

没错,当时世人不以为意,但阿渊弟弟的死却成为点燃愤怒和仇恨的火星,各地连续爆发人妖两族的冲突,最终引发了历时百年的大战……
无支祁叹息一声
天地不仁,多少滔天巨浪,或许都始于一粒微尘,一颗石子,世人将因“泥人”和“阿渊”而起的祸事称为“渊泥之变”,对他们来说,那是人妖两族烽火百年的序幕,可对无支祁来说,是一个哥哥再也收不到的礼物
源无祸忽然开口说道

族长,我能看看这个泥人吗?
无支祁略一犹豫,还是将泥塑小人递了过去
源无祸将泥人握在手里仔细查看,只见泥人表情生动,手上捧着的是个大大的寿桃
源无祸感慨道

捧着寿桃的小人……你弟弟给你挑的礼物真用心
说罢,他将泥人递还,而无人察觉,他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上,竟拿着一只一模一样的泥塑小人
他已暗中移花接木,偷偷换掉了无支祁的那个泥塑小人
无支祁接过泥人,毫无所觉,将其收进衣襟里
日头升了上去,此时距离陨爆之灾,还剩八个时辰
白驹过隙,蛟族聚居地的时光倏忽而过,距离冰封之灾,还剩三十年
这个季节总是潮湿,竹墙根都生了毛茸茸的绿藓,屋檐下挂着的几串银鱼和海草总是晾晒不干,在夜风里轻轻晃荡,散发出海潮的气味
族长家的屋外,无支祁站在远处的阴影里,摩挲着掌中那枚泥塑小人,许久才重新将其收回衣襟
他的两鬓已经染了些灰白,眉间有深深的皱痕,瞳孔死寂无光,写满了沧桑
此刻,他两边手腕都扣着半条断掉的锁链,不知那铁锁戴了多久,在手腕压出一道红痕
他微微甩动锁链,眼神有些不善,抬头看向前方,那是苍淏和清漪的家
无支祁从怀里拿出一块面巾,将自己半张脸蒙住
屋里,烛火温馨
清漪躺在里屋的床上,面色却不平静
她眉头紧皱,呼吸有些急促,显然陷入了不安的梦境
梦中,她正立在黑水河边
黄昏的天色染得河水一片猩红,血流成河,尸体分散各处,在河滩上泡着,随着水流时隐时现
河岸边,一个白衣女子拿着滴血的法杖,脚下是一堆尸体,她长发飘扬,背影清瘦
清漪在梦里看着那道背影,心口隐隐作痛,却怎么也看不清那女子的脸
就在清漪梦魇时,一个人影在外屋移动
蒙着脸的无支祁偷偷摸摸地在角落的架子上翻找着什么,只见木架上摆着许多零碎的东西,小石子,贝壳,孩子做的小玩意,被翻弄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一枚石子忽然来袭,砸在无支祁的手背上
他手腕一抖,锁链随之发出铮铮的响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无支祁警惕地回头,看见小武拾光正抱着一盒石子站在不远处
他已是八九岁的模样,却人小鬼大,两只眼睛骨碌碌的,十分机灵
小武拾光打量眼前的贼人,毫不客气地开口:“哪里来的笨贼,你看不出我们家很穷吗?竟然来这里偷东西”
他指着自己身上棉衣上的补丁
“瞧,我家最好的衣裳就是这件,都补了八百回了,我瞧着你那件挺新的,拆了能给我做两身”
无支祁气笑了

小小年纪,还挺会算计
小武拾光理直气壮地说:“这叫精打细算,我爹教我的”

牙尖嘴利
“是能言善辩,学我娘的”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归家的苍淏推门而入,一进屋就看见正与自己孩子对峙的黑衣人
苍淏愣了一下,认出他面巾外露出的妖纹和眉眼,震惊地说

无支祁
梦中的清漪被这一声惊呼吵醒,她立即起身坐起,等她追出外间,无支祁已翻窗逃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