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雨总带着股铁锈味。我把最后一本咨询记录放进柜里时,窗台上的银镯突然发烫,内侧的“礼”字像被血浸过,红得要滴下来。休一正在画室调色,松节油的味道混着雨气飘进来,他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颜料在画布上洇出个暗红的点,像颗凝固的血珠。
手上的镯子自重建公寓那天起就开始——阴雨天会发烫,碰到彼此的血会发光,有时半夜还会发出细碎的嗡鸣,像有只小虫在里面振翅。
我摸着发烫的银镯,突然想起老医生葬礼那天,母亲塞给我个布包,里面是半块烧焦的木头,刻着和镯子里侧一样的“礼”字。“这是你外婆传下来的,”她当时的眼神很怪,像在看个陌生人,“她说戴这镯子的女人,命里都缠着个疯批。”
“离礼?”休一的声音把我拽回现实,他手里拿着块细砂纸,正小心翼翼地打磨画布上的血珠,“画里的火又活了。”
我走到画室,才发现他正在补画《灰烬里的糖》。原本相拥的人影周围,火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边缘泛着诡异的银光,和银镯发烫时的光泽一模一样。更吓人的是,画中人物的脸在火光里渐渐清晰——根本不是我和休一,是穿旗袍的女人和军阀,是白大褂护士和病号服男人,他们的手腕上都戴着只银镯,链环里缠着根红绳,红得像血。
“它在改画。”休一的指尖在画布上轻轻点了点,那里的银火突然窜高,燎到他的指腹,留下个月牙形的疤——和我三年前用镊子划在他锁骨上的那道,一模一样。
银镯的嗡鸣突然变调,像根被拉紧的弦。我掀开袖子,看见内侧的“礼”字正在变形,笔画扭曲着向外蔓延,渐渐连成串诡异的符号,像条蛇在皮肤上游走。“休一,”我的声音抖得像被雨泡过的纸,“它在写字。”
他凑过来,鼻尖几乎碰到我的手腕。那些符号在他呼吸的热气里渐渐清晰,竟是行简体字:“第七次献祭,还差三滴心头血。”
“献祭?”休一的喉结滚了滚,突然抓住我的手往厨房跑,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脆响,“它想吃我们的血。”
刀刃划破指尖的瞬间,银镯猛地炸开白光。我和休一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翻在地,撞在画室的画架上。那些画突然活了过来——《旧楼》里的铁链在画布上哗啦作响,《第七病室》的铁栅栏后伸出无数只手,《草莓糖》的糖纸里渗出暗红的液珠,在地板上汇成小溪,朝着银镯的方向流去。
“这不是镯子。”休一按住我发烫的手腕,眼神亮得像淬了火,“是个笼子,装着我们的命。”
银镯的白光里突然浮出个影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旗袍,头发上别着枚生锈的银簪——是第一世的那个戏子。她没有脸,脖子上有道深紫的勒痕,正对着我们缓缓下跪,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嘶鸣,像只被掐住喉咙的鸟。
“外婆说过,”母亲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她手里攥着那半块烧焦的木头,指节泛白,“我们家的女人,每代都要养只‘镯灵’,用三世人的爱恨喂它,不然……”她突然说不下去,木头在掌心裂成两半,露出里面裹着的一缕头发,黑得像墨。
“不然会怎么样?”我盯着那缕头发,突然想起银镯每次发烫时,都会渗出点黑色的灰,像烧过的头发。
“会被它吃掉。”休一替母亲说了下去,他的指尖在我手腕的符号上轻轻划着,“第一世的戏子,第二世的护士,还有……”他顿了顿,喉结滚得像要卡住,“你外婆的妹妹,五十年前死在精神病院,手腕上戴着只一模一样的银镯。”
画中的银火突然熄灭,所有的画都恢复了平静,只有《灰烬里的糖》里,相拥的人影变成了三个——多出来的那个穿着旗袍,正用银簪刺向画外的我们。银镯的嗡鸣越来越响,内侧的符号开始发烫,像要烙进我的骨头里。
“它在催。”休一抓起菜刀划向自己的掌心,血珠滴在银镯上,发出滋滋的响声,“还差两滴。”
“休一!”我去夺他手里的刀,却被他反手按住,他的血混着我的血,在银镯上晕开朵诡异的花,“离礼,你看画里的红绳。”
画中三人的银镯都用红绳连着,绳结处缠着缕黑发,和母亲木头里裹着的一模一样。“每一世的红绳,都是上一世的头发编的。”他笑了笑,血珠从嘴角淌下来,像颗融化的草莓糖,“你外婆的妹妹是第二世的护士,你外婆养了她的镯灵,现在轮到你了。”
母亲突然跪坐在地,木头碎片从掌心滑落。“我以为烧掉旧楼就没事了,”她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我偷偷在火场撒了糯米,我以为能镇住它……”
银镯的白光突然变成血红,旗袍影子的手里多出把刀,和休一画里的一模一样。它朝着画外的母亲刺去,母亲尖叫着闭上眼,可刀刃穿过画布的瞬间,却转弯刺向我和休一——准确地说,是刺向我们交握的、流血的手。
“它要的不是血,是心甘情愿的献祭。”休一突然抱住我,把我的手按在他心口的位置,“这里的血最烫,它喜欢。”
我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撞在我的掌心,快得像要炸开。画中的刀刃越来越近,银镯的温度烫得像火,那些符号终于连成句完整的话:“共生则活,独守则死。”
“原来这才是轮回的真相。”我笑着吻他流血的掌心,尝到铁锈味的甜,“不是谁缠着谁,是我们本来就是它养的一对。”
休一的血混着我的血,第三滴心头血落在银镯上时,所有的异象突然消失了。画中的旗袍影子化作缕青烟,钻进银镯里,内侧的符号渐渐隐去,只留下那个“礼”字,红得像刚哭过的眼。
母亲瘫坐在地,看着我们相握的手,眼神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然。“你外婆说对了,”她捡起木头碎片,声音轻得像叹息,“疯批配疯批,才是镯灵要的祭品。”
雨停的时候,银镯的温度刚好回落。休一用绷带缠住我们流血的手,故意系了个蝴蝶结,说“这样就不会分开了”。画室的地板上,那道血溪渗进木纹里,留下道暗红色的痕,像条永远不会褪色的红绳。
“明天去旧楼看看吧。”我摸着银镯内侧的“礼”字,突然觉得它的温度很舒服,像休一掌心的暖,“看看它是不是真的安分了。”
休一点点头,正在给画补最后一笔——他在三人的银镯上各加了颗草莓糖,糖纸在火光里闪着银光。“它要是敢再闹,”他的指尖在糖纸上轻轻敲了敲,眼神亮得像藏着把刀,“我们就把它融了,打对银戒,戴在无名指上。”
我突然想起第一世的火,第二世的楼梯,想起老医生倒在血泊里时手里的照片,想起母亲木头里的黑发。原来所谓的超自然,不过是我们的疯病有了形状;所谓的献祭,不过是我们终于承认——彼此的血,早就成了对方的命。
夜里,银镯又开始发烫,却不再是灼人的疼,像有人在轻轻呵气。我睁开眼,看到休一正对着银镯说话,声音轻得像梦呓:“下次想吃血提前说,别吓着她。”
镯子里传来声细碎的嗡鸣,像在应他。
我笑着凑近,把发烫的手腕贴在他的脸颊上。窗外的月光刚好落在银镯上,内侧的“礼”字泛着淡淡的红,像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