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沉黄河骨成灰(姬发视角8)

岁末将至，朝歌王宫被一种盛大而紧绷的喜庆氛围笼罩。巨大的玄鸟宫灯高悬于殿宇之间，金箔与绸缎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宫人们步履匆匆，捧着各色贡品与节庆器物穿梭如织，空气中弥漫着新漆、熏香的气息。商王为彰显威仪与恩泽，特在鹿台设宴，宴请四方诸侯、朝中重臣及其家眷子弟。

作为西岐质子，我亦在受邀之列。玄鸟殿偏殿内，侍从捧来一套崭新的礼服，玄色为底，领口与袖缘以金线绣的玄鸟云纹，腰间束着镶嵌青玉的革带。衣料是上好的丝帛，却沉重得如同枷锁。

这身华服，是身份的象征，也是无形的牢笼。它将我与西岐田间地头的气息彻底隔绝，将我牢牢钉在朝歌宾客的席位上。

宴设在鹿台最高的琼华阁。阁内暖意融融，巨大的青铜兽首炭盆吐出热浪。丝竹管弦之声靡靡入耳，编钟与玉磬敲击。珍馐美馔众多，金樽玉盏折射着璀璨的灯火。王公贵客们身着华服，举杯共饮，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殷郊身为太子，端坐于商王下首的主位旁。他亦是一身庄重的玄鸟礼服，金冠束发，眉宇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应对得体，举杯敬酒，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恭维与瞩目。

然而，在那层无可挑剔的太子仪态之下，我依旧能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不易察觉的倦怠与疏离。这喧嚣的盛宴，于他而言，或许更像一场必须演好的戏。

我坐在靠近殿门的下首位置，身边是其他方国的质子。崇应彪也来了，隔着几张案几，他投向我的目光依旧带着惯有的阴鸷，但在这等场合，他也收敛了许多，只是偶尔与邻座的东鲁质子低声交谈，目光扫过我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我努力将自己融入这满堂珠光宝气的背景之中，只专注于案几上的酒食，尽量减少存在感。

宴至半酣，气氛愈加热烈。殿下已有几分醉意。这时，一位须发皆白、身着深紫色锦袍的老者起身离席，步履略显蹒跚地行至御阶之下，恭敬地行礼。此人是朝中三朝元老，太卜署的令尹，掌管祭祀占卜，地位尊崇。

“陛下！”老令尹的声音带着历经沧桑的沙哑，却洪亮清晰，压过了殿内的丝竹之声，“今岁天象祥和，国运昌隆，全赖陛下威德感召天地！值此佳节，老臣斗胆，有一提议，或可添陛下之兴，亦显我大商人才济济！”

大王显然兴致正浓，大手一挥：“爱卿但说无妨！”

老令尹捋须微笑，目光扫过殿内众多年轻的面孔，尤其在几位诸侯子弟身上停留片刻：“陛下，今日殿中，汇聚四方才俊，皆是人中龙凤。何不效仿古礼，行‘射礼’之戏？一来可考校诸公子骑射之艺，二来亦可彰我大商尚武之风，为陛下助兴！” 

他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殷郊，又落回商王脸上，“老臣听闻，太子殿下近日随闻太师习射，进境神速，正好让臣等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诸侯们自然希望自家子弟能在御前露脸，博得青睐；朝臣们亦纷纷称赞此议风雅有趣。

殷寿闻言，醉眼微眯，看向身旁的殷郊，带着几分考较和纵容的笑意：“郊儿，太卜令尹的提议，你以为如何？”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殷郊身上。他放下手中的玉杯，起身离席，对着商王躬身一礼，姿态从容：“回父王，儿臣愿从父命，与诸位公子切磋助兴。” 他的回答无可挑剔，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好！”大王龙颜大悦，“传旨！移驾西苑射圃！”

原本喧嚣的宴会瞬间转向。宾客们纷纷起身，簇拥着商王移步西苑。射圃早已布置妥当，灯火通明，如同白昼。远处的箭靶在火光映照下清晰可见。

参与射礼的，除了殷郊，还有包括我在内的几位诸侯质子，以及几位颇受器重的宗室子弟。侍从捧来特制的角弓和箭矢。我握紧手中的角弓，冰冷的弓身带来熟悉的触感，心中却并无多少兴奋，反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所谓的“助兴”，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早已变了味道，成为了一场暗藏机锋的较量。尤其那位老令尹看向殷郊时，那看似恭敬实则深藏算计的目光，让我心头微凛。

果然，射礼开始不久，那微妙的气氛便显露无遗。

几位宗室子弟和质子们依次上前开弓。或中靶心博得喝彩，或稍有偏差引来善意的哄笑。轮到崇应彪时，他拉满强弓，一箭射出，稳稳钉在靶心红绸的边缘，引来一片叫好。他得意地环视一周，目光扫过我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接着，便轮到了殷郊。

他走到指定的位置，身姿挺拔如松。灯火映照着他年轻而沉静的侧脸。他缓缓举起角弓，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引弓搭箭的姿态完美得如同壁画上的战神。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充满了期待与审视。

弓弦绷紧，发出细微的呻吟。箭簇在灯火下闪着寒光，对准了百步之外的靶心。

就在这屏息凝神的瞬间——

“嗖！”

一支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竟从侧面观众席的阴影中疾射而出！目标并非箭靶，而是直取殷郊身侧不远处、一个摆放着青铜礼器的灯架！

变故突生！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支箭来势极快，角度刁钻！若灯架被射倒，沉重的青铜器皿和燃烧的灯火必然倾覆，不仅会引发混乱，更可能伤及近在咫尺的殷郊！更可怕的是，殷郊此刻正全神贯注引弓，对身侧的危机毫无察觉！

“殿下小心！” 有人失声惊呼！

电光火石之间，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几乎是本能地，我猛地向前扑出一步，同时将手中尚未搭箭的角弓用尽全力向侧面横扫而出！

“铛！”

一声极其沉闷、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响起

我的角弓弓臂，险之又险地、重重地磕在了那支偷袭箭矢的尾羽之上！巨大的力量让那支箭的轨迹瞬间发生了偏移

箭矢擦着青铜灯架的边缘，深深钉入了灯架后方支撑的木柱之中！箭尾犹自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嗡嗡的余响！

灯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顶端的灯火摇曳，几滴滚烫的灯油溅落在地，发出“嗤嗤”的声响，但终究没有倾倒！

而与此同时，殷郊手中的箭，也终于离弦而出

那支承载着所有目光和期待的箭矢，带着尖锐的呼啸，稳稳地、深深地钉入了百步之外靶心的正中央！红绸的碎屑在箭簇周围飞扬！

整个射圃，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那两支箭矢的尾羽，还在不同的地方兀自颤动着。一支在靶心，宣告着无可争议的精准。一支在木柱上，记录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瞬。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震惊、茫然、后怕……种种情绪交织在每一张脸上。大王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审视。他的目光如同鹰隼，锐利地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最后落在了那个射出偷袭之箭的方向——那里，一个负责递送箭矢的、低阶侍卫打扮的人影，早已在混乱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胆！”商王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如同寒冰碎裂，震得整个射圃嗡嗡作响，“何人敢在御前行刺？！给寡人抓来！” 侍卫们如同潮水般涌向那个方向，场面瞬间混乱起来。

殷郊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角弓。他转过身，脸色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沉静，并无多少惊惶。他的目光没有去看那支钉在木柱上的箭，也没有去看混乱的侍卫，而是越过众人，直直地、定定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依旧保持着那个扑出挥弓的姿势，手臂因为刚才那全力一击而微微发麻。手中的角弓弓臂上，赫然留下了一道被箭矢刮擦出的、清晰的白色划痕。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劫后余生的余悸，有对偷袭者的冰冷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难以言喻的震动和……探寻。

他就那样看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我一般。那目光穿透了喧嚣混乱的人群，穿透了摇曳不定的灯火，带着一种沉甸甸的重量，落在了我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上。

在这满堂惊疑、人人自危的时刻，在这充斥着帝王怒火与阴谋气息的混乱之地，我们之间，仿佛被那两支震颤的箭矢和一道弓臂上的划痕，短暂地隔绝出了一方无声的空间。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这穿越了混乱与危机的、无声的对视。

他看到了什么？是看到了我下意识扑出的身影？是看到了那不顾一切挥出的角弓？还是看到了那道弓臂上，因保护他而留下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我无从知晓。我只知道，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跳跃的火光，也倒映着我自己此刻有些狼狈的身影。腕间的红绳在衣袖下紧贴着脉搏，此刻正随着心脏剧烈的跳动而清晰地搏动着。这一次，不再是交换的福气，也不再是无声的守护。这道弓臂上的划痕，如同一个无声的烙印，昭示着在真正的危机面前，那根看似脆弱的红绳所联结的，是怎样一种超越了身份与算计、近乎本能的守护与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