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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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郊禁足期满那日,天刚蒙蒙亮,我便候在了玄鸟殿西偏殿外的回廊拐角。晨雾尚未散尽,带着露水的湿气,将殿宇的轮廓晕染得有些模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过后的、小心翼翼的寂静。殿门紧闭了一夜,此刻终于传来沉重的“吱呀”声,缓缓开启。
他走了出来。
依旧是那身素色的锦袍,身形似乎清减了些许,更显挺拔,也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晨曦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眉宇间那层因禁足而笼罩的阴郁似乎散去了些,但那双总是盛满阳光的眼睛深处,却沉淀下一些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磨去了一层少年人特有的、无所顾忌的光泽,多了几分隐忍和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抬眼,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空旷的回廊,当视线触及角落里的我时,那深潭般的眼底骤然亮了一下,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快步走了过来,靴子踩在微湿的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怎么在这儿傻站着?”
他的声音带着刚解除禁闭的沙哑,语气却努力维持着平日的随意,只是目光在我脸上逡巡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露水重,也不怕着凉。”
“等你。”
我迎上他的目光,喉咙有些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最简单的一句。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眼下淡淡的青影上,那是熬夜抄书的痕迹。那方传递着“一切有我”的绢帛,仿佛还带着温度,熨帖在胸口。
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扯开一个略显生硬的弧度,伸手习惯性地想拍我的肩膀,动作却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落在我的手臂上,力道很轻,带着一种试探般的克制。
“都说了没事。”
他避开我的目光,看向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
“三日而已,正好躲开那些烦人的苍蝇,清净得很。”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驱散空气中弥漫的、因他受罚而生的沉重感,但那刻意为之的“轻松”,反而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我们并肩走在回廊下,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沉默短暂地笼罩下来,并非无话可说,而是那些关切、愧疚、担忧,在经历了门内门外咫尺天涯的煎熬后,反而不知该如何顺畅地倾吐。
阳光挣扎着穿透薄雾,斜斜地照进来,将我们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冰冷的石壁上。
“那个……”
他忽然停下脚步,从宽大的袖袍里摸索着什么,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片刻,他掏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方包,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手里。
入手温热,带着刚出炉的、甜糯的香气。
“喏,膳房新做的黍米糕,加了蜂蜜和枣泥。”
他别开脸,耳根似乎有些微红,声音也低了下去
“……抄书抄得手酸,让侍从多送了几块。太甜了,我吃不惯,扔了可惜。”
理由找得蹩脚又生硬,眼神飘忽着不敢看我。
油纸包裹散发着暖意,那熟悉的甜香瞬间勾起了记忆——那是西岐的味道。
母亲会在新麦入仓时,用头茬麦粉掺着碾碎的黍米,蒸出香甜软糯的米糕,点缀上几粒珍贵的蜜枣。这朝歌的黍米糕,用料自然精细考究百倍,但这甜糯的香气,却奇异地与记忆深处最温暖的角落重合了。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油纸包,指尖传来的温度仿佛顺着血脉流进了心里,驱散了清晨的微寒,也融化了那层因愧疚而凝结的薄冰。原来他记得。记得我无意间提起过的西岐味道,记得我的每一句话,在这座以威仪和森严著称的宫殿里,他用这种笨拙而隐秘的方式,回应着那份被我珍视的联结。
我抬起头,看着他故作镇定却掩饰不住一丝紧张的侧脸,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低声道了句“……谢谢。” 声音很轻,却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他像是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嘴角终于勾起一个真正轻松的弧度,带着点如释重负的得意
“快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催促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仿佛献宝的不是一块普通的糕点,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我小心地解开油纸,掰下一小块温热的米糕放入口中。黍米的清香混合着蜂蜜的甜润,枣泥的绵密在舌尖化开,是朝歌御厨精心调配出的、无可挑剔的美味。然而,真正让我心头发烫的,不是这滋味,而是这份跨越了森严宫规、拂去了禁足阴霾、笨拙而炽热的惦念。
阳光终于穿透薄雾,洒满回廊,落在他带着期待和一丝紧张的脸上,也落在我捧着米糕的手上,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