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3
崇应彪那淬了毒的话语,裹挟着恶意,如同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午后偷来的那点暖意。偷窃王叔府邸物品,这罪名若是坐实,轻则受刑,重则……我甚至不敢去想会给远在西岐的父亲带来怎样的麻烦。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压下那翻涌而上的惊惶和愤怒。崇应彪那张写满得意和阴险的脸,在刺目的阳光下扭曲变形,像一头终于嗅到猎物血腥的豺狼。
就在我几乎要被那冰冷的恐惧攫住咽喉时,一个身影坚定地横跨一步,稳稳挡在了我的身前。是殷郊。
他原本因偷欢而微醺懒散的气息骤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冽的、属于商朝太子的威压。他身量尚未完全长开,不如崇应彪魁梧,但此刻挺直的脊背,以及那双骤然沉静如寒潭的眸子,却散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崇应彪。”殷郊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却像冰冷的青铜器刮过地面,带着令人心悸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那些嗡嗡的附和声,“你在教我做事?”
他目光如电,锐利地扫过崇应彪和他身后那几个噤若寒蝉的跟班,最后定格在崇应彪那张僵住的脸上。
“我殷郊去哪里,做什么,需要向你北伯侯之子报备?还是说,这朝歌王宫之内,何时轮到你来指摘太子行踪,查问太子宾客?”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崇应彪的心上。他脸上的得意瞬间褪去,涨成了猪肝色,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辩解“偷盗”之事,但在殷郊那冰冷彻骨、隐含杀意的目光逼视下,终究没敢说出口。他身后的质子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纷纷低下头,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去。
“至于王叔府上的东西……”殷郊微微侧头,瞥了一眼我们身后空无一人的甬道,语气带着一丝轻蔑的嘲弄。
“本太子口渴,路过王叔府后园,见井边有冰镇浆水,顺手取来解渴,有何不可?王叔向来宽厚,难道还会吝啬两罐梅浆给自家侄儿?倒是你,崇应彪,不在演武场勤练骑射,整日里盯着本太子的行止,搬弄是非,是何居心?!”
他刻意强调了“自家侄儿”和“顺手取来”,崇应彪的脸色瞬间惨白。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眼神慌乱地闪烁,显然没料到殷郊会如此强硬地直接将所有责任揽下,并且反咬一口。
“我…”崇应彪结结巴巴,一时语塞,气势全无。
“滚!”殷郊猛地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甬道,“再让本太子看见你无事生非,搅扰宾客,休怪我不念同袍之谊!”
崇应彪怨毒地剜了我一眼,终究不敢再发一言,带着他那几个跟班,如同斗败的公鸡,灰溜溜地夹着尾巴,沿着墙根快步逃离了。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甬道拐角,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才缓缓散去。烈日依旧灼烤着青石地面,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一丝未散的紧张气息。
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懈下来,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带来一阵凉意。看着身前殷郊依旧挺直的背影,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对他挺身而出的感激,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因自己连累他而生的愧疚。
“殷郊……”我喉咙发干,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不该……”
他猛地转过身,脸上的冰寒怒意尚未完全褪去,但看向我的眼神却已带上了熟悉的、属于少年人的急切和一丝烦躁。
“不该什么?不该替你挡着?”他打断我,眉头紧锁,“难道眼睁睁看着那蠢货把你拖去问罪?姬发,你记住,在朝歌,只要我殷郊在一天,就轮不到他崇应彪之流骑到你头上!”他的话语带着少年太子特有的硬气,却也像一道无形的绳索,将我与他的命运捆得更紧。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似乎想驱散刚才的不快和心头隐隐的不安:“行了,别这副样子!两罐梅浆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父王那边……我去说!大不了挨顿训斥!”他故作轻松地挥挥手,试图驱散凝重的气氛,“你先回去歇着,等我消息!”
看着他强作镇定的样子,那点愧疚感如同藤蔓般缠绕得更紧。我知道,事情绝不会如他说的这般轻巧。商王对太子的要求向来严苛,更何况是涉及“行止不端”、“擅取王叔府邸之物”这样的过错。崇应彪虽然被斥退,但那双怨毒的眼睛告诉我,此事绝不会就此罢休。
果然,傍晚时分,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般在质子营中传开。太子殷郊因“行为失检”、“擅取宗室物品”,被商王下令禁足玄鸟殿西偏殿思过三日,罚抄《汤诰》。王后亲自出面,才免去了更重的责罚。
这惩罚看似不重,但“禁足思过”对于向来行动自由、备受瞩目的太子而言,本身就是一种严厉的警示和公开的折辱。尤其还是在崇应彪告发之后,这无异于当众打了殷郊的脸面。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自己的居所内,对着案几上殷郊硬塞给我的那个镶嵌绿松石的华贵水囊发怔。
皮革的温润触感还在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根系在腕间、属于他的红绳,此刻却像一道灼热的烙印,烫得我心神不宁。
愧疚、担忧、愤怒……种种情绪交织翻涌,几乎将我淹没。
不行!不能让他一个人承担!那梅浆是我和他一起偷的,那翻墙是我和他一起爬的!崇应彪的目标本就是我!他是因为护着我,才……
念头一起,便再也无法遏制。我冲出居所,几乎是跑着奔向玄鸟殿西偏殿的方向,越靠近西偏殿,空气似乎越加凝滞。殿门紧闭,门外肃立着两名身着玄甲、面无表情的王宫侍卫,如同两尊冰冷的青铜雕像,隔绝了内外。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急促的喘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烦请通禀,西岐质子姬发,求见太子殿下。”
左边的侍卫,面容冷硬如石雕,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声音平板无波,不带丝毫感情:“王命:太子禁足思过,任何人不得探视打扰,请回吧。”
“我……我有要事!”我试图解释,语气带上了一丝恳求,“只需片刻……”
“请回。”右边的侍卫重复道,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眼神锐利地扫过我,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和不容置疑的警告,“王命不可违。若再纠缠,休怪我等无礼。”
那冰冷的眼神,如同实质的寒冰,瞬间冻结了我所有的话语和勇气。我僵立在原地,看着那两扇紧闭的、雕刻着繁复玄鸟纹饰的沉重殿门,仿佛看着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门内,是我此刻最想见到、也最担忧愧疚的人。
门外,是森严的等级、冰冷的王权,以及我作为质子无法撼动的规则。
夕阳的最后一丝光线也沉入了宫墙之后,暮色四合,迅速吞噬了周遭的一切。那点微弱的刺痛感,远不及心头那沉甸甸的、如同巨石压顶般的无力感和焦灼。
他就在里面,离我不过咫尺。他因为我而被困在此处,承受着责罚和折辱。而我,却连见他一面,亲口说一句抱歉,都无法做到。
手腕上,那根来自殷郊的红绳,在暮色中呈现出黯淡的色泽,紧紧贴着皮肤,沉甸甸的,仿佛在无声地提醒着我:在这座宏伟而冰冷的宫殿里,我们之间那看似亲密无间的联结,在真正的权力壁垒面前,竟是如此脆弱。
他的庇护能挡住崇应彪的明枪,却挡不住来自他父亲、来自这商朝最高权柄的暗箭,更无法抹平这咫尺天涯带来的、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我最终,只能在那两名侍卫冰冷目光的逼视下,一步一步,沉重地、缓慢地退后,转身离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
身后,玄鸟殿西偏殿那紧闭的大门,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如同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墓碑,埋葬了我此刻所有的担忧与言语。
只有腕间那根红绳,在行走间与衣袖摩擦,带来一丝细微的、却无比清晰的束缚感,提醒着我那被关在门内的、炽热而孤独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