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孤馆守残岁，梅香入梦来

苏姑娘走后的第一个冬天，扬州下了场罕见的大雪。纪念馆的屋檐下悬着长长的冰棱，像一串串透明的泪，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刺目的光。明远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整日坐在顾晏之的诗稿前，要么发呆，要么抄诗，笔尖划过宣纸的声音，是馆里唯一的动静。

婉容每日来送些吃食，总见那碗粥原封不动地放在案上，砚台里的墨却换了一次又一次。她不敢多劝，只在扫雪时，特意把苏姑娘生前种的那株红梅，扫出一片干净的空地，让花苞能晒到太阳。

“周哥哥，沈表哥送来了新制的‘兰烬’墨。”婉容把一个墨锭放在案上，墨锭上的鸾鸟纹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说，这是按墨谱最后一页的方子做的，加了苏合香，能安神。”

明远没抬头，只是握着墨锭，指尖抚过纹样。墨谱最后一页的方子，是苏姑娘病中发现的，她当时笑着说：“加了苏合香，就像我在旁边陪着你研墨。”

婉容叹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个布偶，是苏姑娘生前绣的，一个穿着青衫的书生，怀里抱着本书，眉眼像极了明远。“这是苏姐姐留给你的，说等你想通了，就把它放在纪念馆里，‘替我看着你’。”

明远接过布偶，指腹触到布偶胸口的针脚，那里绣了个极小的“苏”字。他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在空荡的馆里回荡，像受伤的兽在悲鸣。

婉容站在门口，悄悄抹了把泪。她知道，他终于肯哭出来了，哭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

那场痛哭过后，明远像是变了个人。他开始按时吃饭，只是话更少了，常常一个人坐在苏姑娘的墓碑前，一坐就是一下午。雪化的时候，他在墓旁种了圈雏菊，是小石头说的，“苏姐姐喜欢看笑脸一样的花”。

开春后，纪念馆重新对外开放。明远在最显眼的位置，设了个“苏姑娘绣品展”，展出她绣的鸾鸟帕、并蒂莲缎子，还有那个青衫书生布偶。旁边放着一本留言簿，来参观的人看完故事，总会写下几句感叹，有人说“有情人难成眷属”，有人说“愿来生再相逢”。

明远每日都会翻看留言簿，看到动情处，便取出那方墨色鸾鸟帕，在灯下细细摩挲。帕子上的金线被摩挲得发亮，两只交颈的鸾鸟，像是要从布上飞出来，在月光下相依相偎。

这日傍晚，一个白发老妪拄着拐杖来参观，在苏姑娘的绣品前站了许久，忽然对明远说：“姑娘的针法里，藏着‘活气’，就像……就像当年的沈夫人。”

明远心头一动：“您认识沈夫人？”

“认识，怎么不认识。”老妪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一朵花，“我年轻时在沈家绣坊当丫头，沈夫人绣的玉兰，能引来蝴蝶呢。她常说，‘绣品里要藏着念想，针脚才会活’。”

她指着那方鸾鸟帕：“这姑娘的针脚里，全是对公子的念想，浓得化不开呢。”

明远望着帕子，忽然想起苏姑娘说过，她初学绣活时，总绣不好鸾鸟的眼睛，是沈表哥教她：“要想着心里最牵挂的人，把他的模样绣进眼里，鸟就活了。”

原来，她早就把他的模样，绣进了每一针每一线里。

入夏时，小石头考上了县学，临行前抱着明远的腿哭：“周哥哥，我会好好学习，将来像顾公子一样，写文章纪念你和苏姐姐。”

明远摸了摸他的头，把那本《雨巷集》送给了他：“去吧，别辜负苏姐姐的期望。”

小石头走后，馆里更安静了。明远常常坐在听竹轩的廊下，看婉容在院里绣活，柳大娘在一旁指点，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像极了苏姑娘在时的模样。

“周哥哥，沈表哥来信了。”婉容递过一封信，“他说苏州的绣娘想跟我们合办‘兰烬墨绣展’，让更多人知道顾公子和沈姐姐的故事。”

明远接过信，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信里说，苏州的绣娘们，把“兰烬”墨染的丝线，绣成了长卷，卷上是顾晏之和沈清辞从相识到相守的故事，最后一段，留了空白，等着扬州这边补上他和苏姑娘的部分。

“好啊。”明远把信折好，放进怀里，“我们去苏州，把它补完。”

出发去苏州的前一夜，明远做了个梦。梦里，他和苏姑娘站在平山堂的梅树下，苏姑娘穿着白裙子，手里拿着那方鸾鸟帕，笑着对他说：“你看，梅花开了，像不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雪？”

他想上前抱住她，却怎么也够不着。眼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淡去，化作漫天飞舞的梅花瓣，落在他的衣襟上，带着淡淡的香。

醒来时，窗台上的红梅开了第一朵，暗香浮动，沁人心脾。明远走到窗前，摘下那朵梅花，放在苏姑娘的绣品展柜里，轻声说：“我要去苏州了，替你看看江南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