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七年的冬天，京城下了场罕见的大雪。明远与苏姑娘裹着厚厚的棉袍，站在顺天府衙门前的石阶上，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风里。为了寻找阿鸾，他们已在京城盘桓了三个月，查遍了顺天府的户籍册，却连“顾鸾”二字的影子都没找到。
“会不会……她改了名字？”苏姑娘跺着冻得发麻的脚，睫毛上凝着细碎的雪粒，“当年接她的官差若心怀歹意，定会让她隐姓埋名。”
明远紧了紧怀里的荷包，指尖触到鸾鸟翅膀上的“北”字，忽然想起杭州茶馆老板的话：“那官差的孔雀补子上，好像绣着个‘魏’字。”
“魏？”苏姑娘眼睛一亮，“家父在太医院的同僚里，有位姓魏的御医，说不定认识此人！”
两人冒雪赶往太医院。魏御医是个矮胖的老者，听说明远来意，捻着胡须沉吟半晌：“道光二十三年接走顾姑娘的，怕是先父魏景明。先父当年曾任顺天府丞，确曾从杭州接回过一个姓顾的姑娘，说是故人之女。”
“那姑娘现在何处？”明远急切地问。
魏御医叹了口气：“先父十年前就过世了。他临终前说，那姑娘后来被送到了承德的避暑山庄，给一位格格做伴读，改名‘婉容’，从此断了联系。”
承德。这两个字让明远的心沉了沉——那里离京城数百里，且是皇家禁地，岂是轻易能进的？
“不过……”魏御医忽然想起什么，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银锁，“先父说这是那姑娘的信物，当年她病中高热，攥着这锁不肯放，先父便替她收了下来。你们若能见到她，或许能用这个相认。”
银锁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鸾鸟，锁扣处刻着个极小的“晏”字，与阿鸾布偶衣角的字迹如出一辙。明远握紧银锁，冰凉的金属触感竟让他心头发烫：“多谢魏大人！”
赶往承德的路上，雪越下越大，马车在积雪里艰难前行，车轮碾过雪地的声音单调而沉闷。苏姑娘借着车窗外透进的微光，翻看从苏州带来的阿鸾旧物，忽然在那本《女诫》的夹页里发现一张字条，是苏先生的笔迹：“阿鸾左耳后有颗朱砂痣，形如米粒。”
“有了这个，就不怕认错人了。”苏姑娘把字条递给明远，眼里终于有了笑意。
抵达避暑山庄时，已是腊月廿八。山庄里张灯结彩，处处透着年节的喜气，却也守卫森严。明远和苏姑娘扮成送年货的商贩，才混进外园。
按照魏御医的指引，他们在烟雨楼附近找到了伴读宫女居住的偏殿。一群穿青布宫装的女子正坐在廊下绣荷包，其中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女子背对着他们，身形单薄，正低头绣着什么，指尖动作轻盈，竟有几分沈清辞的影子。
“请问姑娘，这里有位婉容姑娘吗？”明远走上前，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那女子回过头，一张素净的脸上带着几分警惕，眉眼间竟与顾晏之有七分相似。“我就是。你们是谁？”
明远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缓缓取出那只银锁：“姑娘认得这个吗？”
婉容看到银锁的刹那，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这……这是我的锁！你们从哪里得来的？”
“是你哥哥顾晏之托我们送来的。”苏姑娘轻声道，目光落在她的左耳后——那里果然有颗米粒大的朱砂痣。
婉容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她抢过银锁，贴在脸颊上，指尖抚过上面的“晏”字，泣不成声：“哥哥……我就知道哥哥不会忘了我……”
原来，她当年被魏景明接来承德后，虽衣食无忧，却日夜思念哥哥。魏景明怕她惹祸，从不许她提“顾”姓，只让她以“婉容”为名。三年前魏景明去世，她没了依靠，更是孤立无援，只能靠着绣活打发日子，绣的全是鸾鸟，盼着有朝一日能与哥哥重逢。
“哥哥他……还好吗？”婉容哽咽着问，眼里满是期盼。
明远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从怀里取出顾晏之的诗稿，轻声道：“你哥哥……在光绪三年就过世了。他临终前，一直惦记着你。”
婉容手里的银锁“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呆呆地看着明远，仿佛没听懂他的话。过了许久，才猛地捂住脸，蹲在地上失声痛哭：“不可能……他说过要带我去平山堂看芍药的……他怎么能骗我……”
苏姑娘蹲下身，轻轻拍着她的背，把顾晏之的信一封封读给她听。婉容听着听着，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是肩膀依旧剧烈地耸动着。
“这是哥哥给我的信？”她接过信，指尖抚过上面的字迹，像是在触摸最珍贵的宝物，“他说要带我泛舟瘦西湖……他还记得……”
雪停了，夕阳透过云层洒下来，给烟雨楼镀上了一层金边。婉容从箱底翻出一个绣了一半的锦袋，上面是两只依偎的鸾鸟，一只翅膀已绣完，另一只只绣了轮廓。“这是我给哥哥绣的，总想着等他来接我时给他，没想到……”
明远看着那锦袋，忽然想起沈清辞帕子上的“兰烬燃尽，相思不灭”，原来这兄妹俩，都在用绣活寄托思念。
“你哥哥还有个意中人，叫沈清辞，也是个极好的姑娘。”明远把沈清辞的故事讲给她听，讲她如何智斗赵承煜，如何血书明志，如何与顾晏之生死相依。
婉容听得泪眼婆娑：“我知道她。哥哥信里提过，说有位沈姑娘‘如玉兰般清绝’。他说等报了仇，就娶她做嫂子，让我给她绣嫁妆。”
她从枕下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里面是半支玉兰簪，簪头刻着“鸾”字：“这是哥哥送我的，说与沈姑娘的那支是一对，等我们团聚了，就让两支簪子合璧。”
明远取出那支合璧的玉兰簪，放在她的半支旁边——三支簪子拼在一起，正好是一朵完整的玉兰，“顾”“苏”“鸾”三个字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婉容捧着簪子，泪如雨下。她知道，哥哥虽然不在了，却有人替他完成了心愿；她虽然没能与哥哥重逢，却见到了他牵挂的人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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