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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绣雨惊鸿影,青衿落尘缘

拾光里的灰烬

暮春的扬州,总裹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绵密的雨丝斜斜织下来,把青石板路润得发亮,倒映着两侧粉墙黛瓦的影子,像一幅洇开了墨的水墨画。锦绣巷深处的“挽云绣坊”里,沈清辞正坐在临窗的绣架前,指尖拈着一枚银针,在素白的绫罗上穿梭。

她绣的是一幅“雨打芭蕉”。碧色的丝线在她指间流转,叶尖垂着的雨珠用银线勾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竟真像含着水似的,欲滴未滴。绣架旁燃着一炉沉香,烟气袅袅缠上她的发梢,衬得那张巴掌大的脸愈发清丽,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只是眼底总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像这扬州的雨,缠绵却不张扬。

“小姐,喝口热茶吧,仔细伤了眼睛。”贴身丫鬟汀兰端着个青瓷茶盏进来,见她绣得入神,忍不住放轻了脚步。茶盏里飘着几朵白菊,是清辞素来爱喝的。

沈清辞抬眸,放下绣针,接过茶盏时指尖微颤——方才为了勾那雨珠的弧度,指节已僵了半个时辰。她轻轻啜了一口,目光落回绣品上,轻声道:“这‘雨打芭蕉’是给盐商王老爷的贺寿礼,明日就得取,得抓紧些。”

汀兰撇撇嘴,拿起绣绷边角的碎线:“那王老爷仗着有几个臭钱,去年就强抢了西街张屠户的女儿,如今倒好,还要咱们小姐亲手为他绣寿礼。老爷也是,偏生要接这活计。”

沈清辞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父亲沈仲山原是前清举人,后因不善钻营,丢了官爵,才在扬州开了这家绣坊度日。虽是书香门第出身,却早已没了往日的体面,为了生计,不得不与那些满身铜臭的盐商打交道。这其中的委屈,她比谁都清楚,却从不说出口。

“莫要多言。”她淡淡道,重新拿起绣针,“绣完这最后几针,便歇了。”

汀兰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和呵斥声,惊得檐下的燕子都扑棱棱飞了起来。她走到窗边撩开竹帘一角,回头时脸上已带了怒意:“又是那班恶奴!在巷子里纵马,溅了好几户人家的门帘!”

沈清辞也跟着走到窗边,只见三个穿着绸缎马褂的家丁正骑着高头大马,在窄巷里横冲直撞。马蹄踏过积水,溅起的泥水打湿了墙根下晾晒的绣品,一个老妇人追出来想理论,却被为首的家丁一马鞭抽在地上,疼得直哼哼。

“这群天杀的!”汀兰气得攥紧了拳头,“定是那新上任的盐运使赵大人的手下,这几日在城里横行霸道,没少欺负百姓!”

沈清辞的眉头蹙了起来。她听说过这位赵运使,名叫赵承煜,是京城来的新贵,据说年纪轻轻便靠着家世做了高官,性子骄纵得很。只是没想到,连他的家丁都如此跋扈。

正思忖间,那匹领头的马忽然受惊,前蹄腾空,竟朝着绣坊的门板撞了过来。汀兰吓得尖叫一声,沈清辞下意识地护住她,自己却被门板反弹的力道撞得踉跄后退,额头重重磕在绣架的棱角上,顿时眼前一黑。

迷蒙中,她似乎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在厉声呵斥:“放肆!谁让你们在此纵马?”

那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竟让喧闹的巷子瞬间安静下来。沈清辞强撑着睁开眼,透过眼前的水雾,看见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正站在巷中。他身形挺拔如松,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腰间悬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在雨雾中泛着温润的光。

最惹眼的是他的脸。眉目俊朗,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像是染了风寒。他正冷眼看着那几个家丁,眼神锐利如刀,吓得那几人慌忙滚下马来,磕头如捣蒜:“小的们有眼无珠,惊扰了公子,求公子饶命!”

“赵运使的人,倒是越发有规矩了。”男子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让家丁们抖得更厉害了,“回去告诉赵承煜,管好自己的狗,再让我瞧见在市井中纵马伤人,休怪我不客气。”

家丁们连滚带爬地牵马跑了,巷子里只剩下男子和那个被撞倒的老妇人。他转身扶起老妇人,又让人去请大夫,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望向绣坊门口,目光与沈清辞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的刹那,沈清辞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的眼睛很深,像藏着一汪寒潭,可潭底似乎又燃着一点星火,看得她脸颊发烫,连忙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的额角在流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姑娘,你受伤了。”男子的声音近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沈清辞这才回过神,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轻声道:“多谢公子解围,小女子无碍。”她素来看不惯这些官宦子弟,哪怕他刚刚做了件好事,也不想与他有过多牵扯。

男子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绣架上,瞥见那幅未完成的“雨打芭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绣品是姑娘所绣?”

不等沈清辞回答,汀兰已抢先道:“那是自然!我家小姐的苏绣,在扬州城里可是数一数二的!”

男子走近几步,仔细端详着绣品,指尖轻轻拂过那片垂着雨珠的芭蕉叶,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心的赞叹:“针脚细密,配色雅致,尤其是这雨珠的光影,竟有几分米家山水的意境。姑娘好手艺。”

他说得恳切,不似那些附庸风雅的盐商,沈清辞心里的抵触稍减,淡淡道:“公子谬赞了。”

“在下顾晏之,初来扬州,路过此地。”男子拱手道,语气谦和了许多,“方才家丁无状,惊扰了姑娘,还请姑娘恕罪。若姑娘不嫌弃,在下愿为姑娘请个大夫,赔偿损失。”

“不必了。”沈清辞垂下眼,“公子已替百姓解围,小女子感激不尽,不敢再劳烦公子。”

顾晏之看着她倔强的侧脸,额角的血迹与素白的衣襟形成鲜明的对比,像一幅凄美的画。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方折扇,递了过去:“这扇面上的‘平安’二字,是在下拙笔,或许能为姑娘添些顺遂。权当赔礼,还请姑娘收下。”

那是一把竹骨折扇,扇面是上好的宣纸,上面用行楷写着“平安”二字,笔力遒劲,收放自如,看得出是有些功底的。沈清辞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接了过来,轻声道:“多谢顾公子。”

顾晏之微微一笑,那笑容竟驱散了他眉宇间的清冷,像雨后初晴的阳光,落在人心里暖暖的。“姑娘好生休养,在下告辞了。”说罢,他转身走进雨巷,月白的长衫渐渐融入迷蒙的雨雾中,只留下淡淡的墨香,萦绕在鼻尖。

沈清辞握着那把折扇,站在门口看了许久,直到汀兰提醒她额角的伤,才回过神来。她摸了摸额角的伤口,那里还在隐隐作痛,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回到绣架前,她重新拿起绣针,却发现指尖怎么也稳不住。目光落在扇面上的“平安”二字,忽然想起顾晏之那双深邃的眼睛,还有他看绣品时专注的神情。她轻轻展开折扇,扇骨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清风不渡,明月自来”。

这字是什么意思?是巧合,还是另有深意?

沈清辞的心跳又乱了几分,她把折扇小心地收进抽屉里,像是藏了一个秘密。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她望着窗外迷蒙的雨巷,忽然觉得,这个春天,或许会有些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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