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山野刚透出新绿,空气微凉。吴三省看着吴邪,心里难得软了一下,觉得这小崽子怪可怜,不过也怪自己把吴忠整地有点惨,吴邪这孩子又非要陪他哥,医院那味儿确实够呛。 他大手一挥:“走,三叔带你出去溜达溜达,透透气!” 路线也选得平缓,纯粹是瞎逛。
“三叔,我们能走远点吗?那边花多!” 吴邪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能离开满是药水味的医院,还能跟着三叔,他开心得不得了,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
吴三省顺手胡撸了一把吴邪的脑袋,大大咧咧地:“成!走着!” 看着吴邪撒欢往前跑的背影,他觉着带娃出来玩也挺有意思。 他甚至想起昨天在镇上杂货铺,顺手抄了包花花绿绿的便宜水果糖揣兜里,琢磨着路上哄孩子玩。
两人走到一处藤蔓掩映的山壁前,吴三省本是瞎看,目光扫过某处时,脚步猛地钉在原地!他眼睛“唰”地亮了!那植被下的凹陷,那土色儿……“卧槽!斗口!” 盗墓者的本能跟闻到肉味的狼似的,瞬间上头!心跳加速,血往脑门冲,啥都顾不上了!
“三叔?这洞好黑……有股怪味儿。” 吴邪好奇又有点怯的声音传来,像隔了层雾。
吴三省脑子“嗡”一声,被巨大的兴奋和“手快有手慢无”的念头塞满了。必须下去!立刻!可小邪……一丝“带孩子麻烦”的念头像苍蝇似的“嗡”了一下,就被拍飞了。 带下去?不行不行,太碍事!让他自己待着?荒郊野岭的……送回去?“啧,麻烦!来不及了!” 他烦躁地咂咂嘴。
手往口袋里一掏,摸到那包糖。他像抓到了根救命稻草, 想也没想, 粗暴地撕开封口,抓出一把糖,看也没看就塞吴邪手里。“喏,拿着,吃糖!” 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急躁和不耐烦,只想快点下去,看着吴邪低头看糖、眼睛亮起来的样子,吴三省心里那点“打断孩子玩兴”的小小别扭,瞬间被“赶紧下斗”的念头冲得无影无踪。 “嘿,糖管用就行!”
“小邪!听着!” 他语速快得像放鞭炮,声音又急又冲,“三叔要进这个洞瞅瞅!指不定有大发现!发财了给你买糖堆儿!” 他随口画了个自己都不信的大饼。 “你乖乖坐这树上,” 他随手指了指旁边那棵老槐树,“慢慢吃糖!帮三叔…呃…放个哨!就一会儿!三叔保证嗖嗖就出来!” 这句“保证”他说得飞快,像念经,纯粹是顺嘴溜。 “记住!坐稳了!别乱动!别吱声!别下来!听话啊!” 最后几句,他几乎是习惯性地提高了嗓门,带着点对付不听话小崽子的不耐烦,压根没细想荒山野岭对一个孩子的恐惧。
吴邪被三叔突然拔高的嗓门和急躁的样子吓了一小跳。刚剥开塞嘴里的橘子糖,甜味还在,小脸却有点懵,下意识点了点头。刚才的开心劲儿泄了点气,有点不安。
吴三省立刻解下腰间的备用绳索。他一把抱起吴邪,动作倒也没太粗鲁,但透着股麻利劲儿。 将他放到槐树那根离地一米多高的粗枝上时,他眼角余光瞥见树皮有点糙, 顺手、极其快速地用手掌胡撸了一下最硌人的地方, 嘟囔了句:“啧,这破树…” 然后就把吴邪按坐下了。系绳索的动作快得飞起,活结打得结实,但系绳时,手指头倒是习惯性地在绳子和吴邪腰侧之间插了一下,感觉“嗯,不勒得慌就行”, 做完这一切,他心思早飞洞里了。
“三叔……” 吴邪含着糖,声音带着点依赖和小小的不安。
这声喊让吴三省动作顿了一秒,心里好像被小猫爪子挠了一下,痒痒的。 他回头,看到吴邪那双带着不安和全副信赖看着他的大眼睛,“要不…算了?” 这念头刚冒头,就被洞里可能存在的宝贝“哐当”一下砸碎了。 “哎呀,坐好!吃你的糖!别吵吵!三叔马上回来!” 他语速飞快,眼神有点飘忽地扫过吴邪的脸,然后像被洞里的吸力拽着,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黑暗。
“三叔……” 吴邪的声音被风吹散。嘴里的甜味好像淡了点,刚刚还雀跃的心,被巨大的不安和恐慌慢慢淹没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嘴里的糖早就化没了,甜得发腻还粘牙……
他小心地剥开第二颗绿色的糖,塞进嘴里,用力嚼着,却尝不出任何甜味,只觉得黏腻的糖浆糊住了牙齿和上颚。
那个仿佛吞了三叔的黑洞,依旧死寂一片,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山风吹过林梢,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像是怪兽在哭,又像野兽在低低咆哮……
腰间的绳索越勒越紧,粗糙的树皮摩擦着他单薄的衣服,硌得屁股和大腿生疼,甚至能感觉到皮肤被磨破的刺痛……
他想下去!他想回家!他想回到……哪怕是那个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白色病房也好,那里至少安全,至少有哥哥三叔……三叔!!” 吴邪再也无法忍受,猛地吐出嘴里黏糊糊、混着口水的糖渣,带着委屈的哭腔,用尽全身力气撕扯着绳子,手却树擦开了个口子,稚嫩的声音在山林里回荡,又迅速被空旷吞没,只他不断挣扎。他不再管手里剩下的几颗糖,它们像被抛弃的垃圾,从他无力的指间滚落,跌入树下沾着湿泥的草丛里。
他开始疯狂地扭动身体,像一只掉入陷阱的小兽,用尽所有力气去挣扎,去踢打,试图挣脱腰间的束缚!粗糙的树皮像砂纸一样狠狠摩擦着他腰侧和手腕娇嫩的皮肤,火辣辣的剧痛传来,绳索却如同钢铁浇筑,纹丝不动。
“呜呜……三叔……糖……吃完了……我怕……放我下去……我要回去……呜呜……疼……” 他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体在冰冷粗糙的树枝上无助地扭动、挣扎、抽搐。手腕和腰间被反复磨蹭的地方,皮肤早已破开,渗出一道道刺目的血丝,混着泥土、糖渍和泪水,一片狼藉,触目惊心。离开医院时短暂而虚幻的快乐,早已被此刻冰冷的现实、尖锐的疼痛和无边无际的恐惧彻底碾碎,化为齑粉。
就在吴邪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即将将他彻底淹没时——
两道裹挟着凛冽杀意与焚心焦灼的身影,如同撕裂暮色的黑色闪电,以惊人的速度冲入了这片死寂的林间空地!
当先一人是张起灵。他一身黑衣仿佛融入了渐浓的暮色,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瞬间就锁定了槐树上那个哭嚎挣扎、满身泥污泪痕、腰间和手腕带着刺目磨伤与黏腻污渍的小小身影。瞳孔骤然缩周身瞬间爆发出能将空气都冻结凝固的恐怖寒意!那孩子身上的狼狈伤痕,散落在树下草丛里的廉价彩色糖纸,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混合着血腥、泥土和甜腻糖浆的怪异气味,无声却无比尖锐地控诉。
紧随其后的是吴忠。他脸色惨白如纸,左臂还缠着厚厚的绷带固定在胸前,仅靠右手和透支的体力拼命追赶,跑得气喘吁吁,额上全是冷汗,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的剧痛。当他看清树上吴邪的惨状——那挣扎的姿态,那满身的污秽,那手腕腰间渗血的磨伤—愤怒和心疼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吴邪。”声音中带了一丝颤抖
张起灵的身影甚至没有丝毫停顿!在靠近槐树的瞬间,他足尖在布满落叶的地面猛地一点,整个人如同挣脱弓弦的利箭,挟着凌厉的风声腾空而起!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近乎完美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弧线,精准无比地落在吴邪所在的那根树枝旁。一手如铁钳般稳稳扶住粗糙的树干,另一只手快如鬼魅般探出——那根在吴邪看来坚不可摧、带来无尽痛苦的绳索,在张起灵灌注了内劲的指间,如同腐朽的败絮,瞬间无声地寸寸崩断!
绳索骤然松开的刹那,吴邪早已脱力的小小身体失去了唯一的支撑点,如同断线的木偶,软软地、无助地向下滑落。
“呜哇……” 他发出一声惊恐的、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预期的冰冷撞击没有发生。一只修长、有力、带着山林特有微凉气息的手臂,却如同最坚固的壁垒,稳稳地、极其轻柔地托住了他下坠的身体,随即将他整个人紧紧地、安全地揽入一个坚实无比的怀抱。那怀抱带着寒意,却在此刻成了唯一的安全港湾。
吴邪茫然地、费力地抬起被泪水、泥污和黏腻糖渍糊满的小脸,视线模糊。映入眼帘的是张起灵紧绷如刀削的下颌线条,和那双近在咫尺的、翻涌着骇人风暴的深邃眼眸。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黑眸深处,此刻除了能将灵魂都冻结的冰冷怒意,如同万载冰川在无声崩裂。
“小哥哥……哥哥……呜…痛” 熟悉的气息和轮廓终于穿透了恐惧的迷雾,吴邪认出了他。劫后余生的巨大委屈、被抛弃的恐惧、身体的疼痛,如同积蓄到顶点的洪水,轰然决堤!小嘴一瘪,“哇——” 的一声,终于毫无顾忌地放声嚎啕大哭起来!两只沾满泥污和血渍的小手,死死地、用尽最后力气攥紧了张起灵胸前的衣襟,仿佛那是连接着生命和安全的唯一绳索。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抽搐,哭声凄厉得令人心碎。“三叔……被吃了……糖……吃完了……怕……疼……呜呜呜……”
张起灵没有说话。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那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控诉着的小小身躯更深地、更安全地、几乎要揉进自己身体般地护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和胸膛隔绝开外界的冰冷与伤害。他低头,目光掠过吴邪腰间和手腕上磨破渗血的伤痕,以及那黏在伤口附近的、混合着泥土的脏污糖渍,再抬眼看向那个依旧毫无动静、如同坟墓入口般的幽深洞口时,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滔天的愤怒,恰在此时,吴三省的身影带着一身新鲜的尘土和一丝难以压抑的、探得重要线索的兴奋,有些狼狈地从洞口钻了出来。他习惯性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土,脸上还残留着下斗成功的亢奋红晕,抬头——
眼前的景象如同一盆零下的水,对着他兜头浇下
树下,吴忠双眼赤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拉破的风箱,右手死死握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他颤抖的手指,先是指向树上散落的、刺眼的彩色糖纸,指向绳索在树皮上留下的深刻勒痕,指向树枝上沾染的、属于吴邪挣扎时留下的点点暗红血迹!然后,那根如同重逾千钧的手指,猛地转向张起灵怀里那个哭得浑身抽搐、小脸糊满泥污泪水泥和糖渍、腰间手腕伤痕渗血、如同被暴风雨摧残过的幼兽般的吴邪。喉咙里挤出破碎嘶哑、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你……你……你看看他!!!你看看他身上的伤!!!你用……用几颗破糖……就把他……绑在这鬼地方?!你他妈……你他妈还是不是人?!!”
几步之外,抱着抽泣的吴邪,张起灵缓缓转过身。暮色沉沉,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得如同从九幽归来的煞神。他没有低头去看地上散落的糖果,也没有看吴忠。那双沉静的黑眸,此刻静静地注视着僵立在洞口的吴三省。无声,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压迫感。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死寂得可怕。唯有吴邪那撕心裂肺、仿佛要将心肺都哭出来的凄厉嚎啕,和他断断续续、夹杂着巨大痛苦与恐惧的稚嫩控诉:“绑我……糖吃完了……怕……疼……”
吴三省脸上那点因探得线索而残留的兴奋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死人般的惨青。
但张起灵那毫无波澜、冰冷彻骨的一瞥,如同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叹息之墙,将他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眼睁睁看着张起灵不再有丝毫停留。他用自己微凉的怀抱尽力包裹住怀中那冰冷颤抖、哭得几乎窒息的小身体,如同守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却已布满裂痕的琉璃。转身,决然迈步,将吴三省、那冰冷的盗洞入口、以及地上那几张沾满泥污的廉价彩色糖纸,彻底遗弃在身后渐浓的暮色与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吴忠死死攥着拳他朝着吴三省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仿佛淬满寒冰与唾弃的字眼:“畜牲,你完了 ” 说完,他踉跄着,带着满身的伤痛,头也不回地追向张起灵和吴邪。
吴三省这才后知后觉“完了,闯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