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寄出的心事

早自习的风从走廊溜进来，掀动我摊开的语文课本。我用指尖压住页角，余光又不受控地飘向右侧——陆广枫的脊背挺得笔直，晨光在他发梢镀上层浅金，手里的笔在政治笔记本上移动，沙沙声比窗外的鸟鸣还规律。

桌肚里的薄荷糖在塑料袋里滚了滚，是周宇昨天塞给我的。我捏着糖纸转了半圈，终究没敢像从前那样戳陆广枫的胳膊。他的练习册边缘磨出毛边，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那页“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上，像只探头探脑的小兽。

数学课讲排列组合，我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画满歪扭的圆圈。陆广枫的卷子已经写了大半，忽然把笔往桌上一放，指节抵着太阳穴轻轻按。我心里咯噔一下，才发现他那道选择题的答案和我一样——原来文科生的数学壁垒，也不是坚不可摧。

下课铃刚响，周宇就从斜后方探过脑袋，胳膊肘差点撞翻我的水杯：“沈韵，历史卷子借我对对答案。”他的校服领口沾着片薯片渣，和从前坐同桌时一模一样。

“自己做，”我把卷子往抽屉里塞，“组长要检查的。”眼角瞥见陆广枫起身去接水，搪瓷杯碰撞饮水机的声音脆生生的。周宇突然压低声音：“你跟陆广枫坐一块，跟坐牢似的。”

我没接话。陆广枫端着水回来，杯壁上凝的水珠滴在桌沿，他伸手去擦时，指尖离我的铅笔盒只有半厘米。我赶紧把笔盒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听见周宇在后面嗤笑一声。

一整天的课像浸在温水里，没什么波澜。陆广枫除了去三次厕所、接两次水，就没离开过座位。我数着他转笔的次数，直到地理老师点我回答问题，才慌慌张张站起来，把“季风气候”说成“季风快递”。全班笑成一团时，我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蜷了蜷，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又好像只是光线的错觉。

晚自习前的晚饭时间，周宇在教室后排跟人吵起来。我跑过去时，他正揪着同班男生的衣领，拳头捏得发白：“你再说一遍沈韵什么？”劝架的人把他俩拉开，周宇的额角磕在桌角，渗出血珠。他甩开我们的手，抓起书包就往门外冲，经过我身边时，撞了下我的肩膀，力道重得像在赌气。

陆广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块没吃完的面包：“要告诉老师吗？”

“不用，”我望着周宇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他就是……有点别扭。”

那晚的晚自习格外安静。我对着政治大题发呆，陆广枫突然推过来张纸条。不是解题步骤，只有三个字：“他没事？”字迹方方正正，像他这个人一样。

我在下面画了个咧嘴笑的小人，把纸条推回去。他没再传回来，我偷偷抬眼，看见那张纸条被他夹进了历史课本。

宿舍熄灯后，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是周宇的微信，头像还是去年运动会拍的搞怪照。

“我明天去外婆家待几天。”

“跟你说个事，其实我喜欢你挺久了。”

“知道你看不上我，也知道你盯着陆广枫呢。”

“没事，就告诉你一声。”

“以后……好好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最后只回了个“一路顺风”。窗外的月光透过铁栏杆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像谁在上面画了张没完成的棋盘。

抽屉里的薄荷糖还没拆，塑料包装在黑暗里泛着微光。我突然想起陆广枫接水时的背影，校服后襟被风吹得轻轻鼓起来，像只准备起飞的、笨笨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