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殡仪馆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厚重的云层压在屋顶上,连街灯都像隔着一层雾,发着病态的黄光。
冷风沿着破旧的窗缝钻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寒意。
沈语柔将大衣裹紧,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的脑海里仍旧反复闪现下午那张“会动的照片”——那种被冰冷的眼神盯着的感觉,像是在皮肤底下长了细密的刺,一想就刺痛。
林疯子没有开灯,他径直走到大堂角落的祭台前,将那只用油纸包着的小手轻轻放在供桌上。
他拿出一个古旧的陶碗,里面倒入清水,再掺了一撮朱砂,水立刻变成了暗红色。
“这是什么?”沈语柔忍不住问。
“照影水。”林疯子低声道,“它能让死者留下的东西显形。”
说着,他用一支细毛笔蘸着朱砂水,在供桌正中央画了一个极为复杂的符阵。符阵的线条像交错的蛛网,中间的圆圈里,缓缓浮起一层水光。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连外面的风声都仿佛被隔绝。
沈语柔下意识屏住呼吸。
林疯子将那只干枯的小手放在符阵中央。水光像被什么牵引,缓缓攀上它灰白的皮肤,指缝之间渗出一缕极细的黑气。那黑气盘旋着,渐渐凝成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没有眼白,漆黑得像墨滴进水里,黑得发亮。
它就那么悬在空中,死死盯着沈语柔。
沈语柔的心脏猛地一缩,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可无论她退到哪里,那只眼睛的视线都牢牢黏在她身上,仿佛穿透了空气,直钻进她的脑子里。
“不要直视。”林疯子的声音冷冽,“它会找到你的‘影’。”
“影?”
“人死之后,影子会跟着魂走。但有些影子被留了下来,就会变成‘另一半’。”
林疯子眯起眼睛看着那只眼睛,嘴角微微上扬,“而它,正在找回它失去的影子。”
那只眼睛在空中微微颤动,像是被什么触动了。忽然——
它猛地一缩,化成一道细线,顺着空气直冲进了沈语柔的影子里。
沈语柔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全身发冷,像是有冰水从脚底往心口涌。
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四周的墙壁像被水浸湿般变形流动。
在那扭曲的幻象里,她看见自己站在一间昏暗的木屋中。
木屋里摆满了木雕——婴儿的、少年的、老人的,全都面目模糊,眼睛空洞。
那些木雕的眼窝里,正缓缓涌出同样漆黑的液体,顺着木纹往下滴。
滴落的液体在地面汇成一滩黑水,黑水里倒映出一张脸——周复生的脸。
他在笑,可那笑容仿佛沾着死气。
“把它还给我……”他的声音像从水底传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还……什么?”沈语柔下意识问。
“我的眼睛。”周复生的脸越靠越近,“你……看见了。”
忽然,一只手从黑水里伸出来,死死抓住了她的脚踝——冰冷、湿滑,指甲深深嵌进她的皮肤。
她惊恐地尖叫,可声音像被厚重的水淹没,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狂乱的跳动。
下一秒,肩膀被猛地一拉。
眼前的黑水、木雕、周复生的脸瞬间碎裂消散,四周恢复了殡仪馆的景象。
林疯子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一张燃烧的黄符,火光映得他脸上的笑意更深。
“我说过,不要直视。”
他低声说,“你差点就成了它的新眼睛。”
沈语柔全身冰凉,腿几乎站不稳,勉强撑住桌子才没有跪下。
她的脚踝一阵刺痛,低头一看,皮肤上赫然留着五道青紫的指印——和梦里那只手一模一样。
林疯子收起那只干枯的小手,神情阴沉:“它已经找到你了。”
“那……怎么办?”沈语柔声音发颤。
“等它来。”林疯子咧开嘴,笑得像看好戏的人,“不过,这次是我等它。”
黑夜,彻底吞没了殡仪馆。
窗外的风像被掐住喉咙的兽,呼啸着拍打玻璃,带着寒意从缝隙钻进来。
大堂里供桌上的长明灯摇晃不定,蜡泪一滴一滴落在铜台上,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林疯子坐在供桌旁的木椅上,手里转着那只古旧的招魂匣,眼睛半眯着,像是在等一位迟迟不来的客人。
沈语柔坐在不远处,裹着厚外套,仍旧心神不宁。自从下午那只“眼睛”钻进她影子后,脚踝上的指痕就没有褪去,反而越来越清晰,甚至泛起淡淡的青黑色。
她忍不住低声问:“它……真的会来找我?”
林疯子轻轻一笑:“它已经在找路了。”
“找路?”
“嗯,影子就是它的路。它跟着你,随时都能找到门。”他说着,随手掏出一张黄符,递给她,“记住,万一灯灭了,立刻点燃。”
沈语柔握着符纸,指尖有些发凉。她看向窗外,只觉得夜色深得可怕,仿佛一眼望不到底。
时间一点点过去,长明灯的火焰忽然颤了颤。
林疯子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兴趣:“来了。”
先是窗玻璃上泛起一层薄雾,像有人在外面用冷气呵着。雾气缓缓凝成一张模糊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两团深邃的黑洞,像是眼睛的位置。
那两只“眼睛”对着屋里一动不动地看,像隔着冰冷的水面注视猎物。
沈语柔全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呼吸急促:“它在看这里……”
“别动。”林疯子像安抚受惊的猫一样低声说。
下一秒——
窗外的脸缓缓消失,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沉闷的敲击声,从远到近,像是有人在走廊尽头一步一步地敲击地板。
“笃……笃……笃……”
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极长,仿佛那东西故意拖延,享受靠近猎物的过程。
长明灯的火焰颤抖得厉害,忽然,“噗”地一声熄灭了。
屋内瞬间被黑暗吞没。
沈语柔手忙脚乱地去掏打火机,可她的手指像被冻住一样僵硬无力。
那敲击声已经到了门口。
“笃——”最后一声敲击,沉闷而低沉。
门缝里渗出一抹漆黑,比夜色还要浓,像墨汁倒进水中,缓缓蔓延到地板。那黑影无声地延伸,像一条湿滑的舌头,直接钻向沈语柔的影子。
“现在!”林疯子猛地喝了一声。
沈语柔几乎是下意识地点燃了手里的黄符。符纸在黑暗中燃起幽蓝的火焰,光芒一闪,地上的黑影猛地缩了回去,发出尖锐的嘶叫——那声音像婴儿哭声和猫嚎混合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可还没等她松一口气,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走廊——是屋子里。
沈语柔猛地回头——
在供桌后的阴影里,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细瘦、佝偻,头歪到一边,像断了骨。
最诡异的是,它的脸——那是一张空白的脸,皮肤紧绷得像白纸,没有任何五官,只有中央一条细长的裂口,正缓缓咧开,露出漆黑的空洞。
那裂口里,正缓缓探出一只眼睛——漆黑发亮,正是她下午见到的那只。
“影子不见了。”
那东西的声音从裂口中挤出,湿滑、低沉,“还给我——”
沈语柔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被抽空,脚像灌了铅般动不了。
就在那眼睛即将从裂口完全挤出来时——
林疯子猛地打开招魂匣。
“叮——”那道诡异悠长的铃音划破黑暗,震得那人影猛地一颤。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盒中涌出,将那人影的裂口猛地撕开,像要将里面的眼睛直接扯出来。
人影发出尖利的嚎叫,身体像被抽离了骨架般急速扭曲,影子疯狂地在地板上翻滚。那只黑眼被生生拖了出来,化作一缕浓得化不开的黑雾,猛地吸进了招魂匣里。
“收!”林疯子一声低喝,啪地合上盒盖。
屋子里,骤然安静。
风声又回到了窗外,黑暗中只剩沈语柔急促的喘息。
长明灯自行亮了起来,微弱的火光映出她脸上的冷汗。
林疯子坐回木椅,抚了抚招魂匣,像是在安抚一只刚被收服的野兽。
“第一次见它,算打个招呼。”他抬起头,看着脸色惨白的沈语柔,“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