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疯子归来

夜色像一块发霉的麻布，沉沉地罩在城南的老街上。

街尾，那栋挂着“福安殡仪馆”牌子的老楼，黑漆斑驳，铁门歪斜，窗子里透出的灯光，像深井里反射上来的死水光。

风刮得很大，卷起街边落叶，在昏暗的小巷里打着旋。

巷口一个人影缓缓出现，脚步不快，却有种令人心底发凉的笃定。那是个瘦高的男人，穿着一件旧黑色中山装，袖口磨得起毛，衣摆上粘着不知名的泥渍。左肩斜挂着个灰布包，鼓鼓囊囊，不时传来轻微的碰撞声——像是骨头敲骨头。

他抬起头，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那双眼睛，像深井，表面平静无波，却让人觉得里面藏着不该看的东西。

这个人，外界都叫他——疯子。

但他的真名，叫林疯子。

推开殡仪馆的铁门，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像幽暗中有人叹息。

大堂冷清得可怕。昏黄的吊灯下，尘埃像一群慢吞吞的幽灵，在空气里漂浮。木质告别台上，依稀还残留着几片白菊花瓣，已经发黄卷边，仿佛连花的尸体都舍不得离开这里。

柜台后，一个年轻女人正低头整理登记册。她的黑发束成简单的马尾，面容清秀，却透着一丝疲惫。听到脚步声，她抬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微微一笑。

“你……回来了？”她放下笔，语气里带着复杂情绪。

“嗯。”林疯子把布包随手扔到柜台上，像丢掉一件不值钱的旧物。

“外面还是那么冷，风跟刀子一样。”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砾在嗓子眼里滚过，“不过死人比活人暖和。”

女人皱了皱眉，但没反驳。她叫沈语柔，是殡仪馆的助手，认识林疯子已有些时日，早就习惯了他这种让人不舒服的言辞。

“你这次……去了多久？”她问。

林疯子淡淡一笑：“阴间没有钟表，我怎么知道。”

沈语柔无奈地摇摇头：“总有一天，你这些疯话会被人当真。”

她顿了顿，换了个话题：“正好，有桩事儿等你。”

她带着林疯子走向冷藏间。

走廊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嗞嗞”的电流声，像某种不安的预兆。墙壁潮湿发霉，空气里夹着消毒水味，但底子里，那股冰凉阴甜的气息——熟悉的尸体味——无处不在。

推开冷藏间厚重的铁门，一阵凉风扑面而来。冷柜一字排开，银白色的拉门反射着微光。

沈语柔停在第三个冷柜前，拉开柜门。里面躺着一具被白布覆盖的遗体。

“下午送来的。”她说，“医院那边给的死亡证明是‘突发心脏骤停’，但家属说，他生前身体很健康，没病没灾。”

林疯子没有马上掀开白布，而是闭上眼，像在倾听什么。

空气死一般的安静，只有冷气机的低鸣。可沈语柔注意到，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浅，唇角缓缓上扬，那笑里带着一丝寒意。

“他还在。”林疯子缓缓开口，“就在我们旁边。”

沈语柔心里一紧，忍不住看向四周。

空空的冷藏间，只有他们两人——至少，她的眼睛是这么告诉她的。

林疯子慢慢伸出手，放在白布上，指尖沿着尸体的轮廓滑过。

当手碰到胸口时，他微微一怔。那里的温度，比周围更冷一分，像冰下的冰。

“你不想让我碰，是吗？”他低声喃喃。声音不是对沈语柔说的。

白布轻轻一颤，像有人在里面呼吸。

沈语柔脸色变了：“喂，你别吓我。”

林疯子无视她的阻止，猛地掀开白布。

那是一张灰白的脸，眼睛紧闭，唇色发紫，死状安静，却诡异——额头正中央，有一条细长的暗红色印痕，像指甲划过留下的痕迹。

“不是心脏。”林疯子低声说，“是被带走的。”

“带走？谁带走？”

林疯子抬起头，望向冷藏间昏暗的角落。

他嘴角的笑更深了：“你问他啊——不过最好别等他开口。”

沈语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什么都没有。

但下一秒，冷藏间的灯“啪”地灭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冰凉而沉重。

然后，她听见了——低沉、极轻的呼吸声，近得像贴在耳边。

“疯……子……”

那声音嘶哑湿润，像风吹过腐木的裂缝。

沈语柔猛地抓住林疯子的胳膊，指尖冰凉：“你听见了吗？”

“他在叫我。”林疯子咧嘴笑了，那笑在黑暗里像一道细细的裂缝，“看来，我得帮他做场真正的送葬。”

灯光忽然亮了。冷藏间空空如常。遗体还在，白布覆着，只是胸口那处……暗红的印痕，比刚才更深。

林疯子缓缓合上柜门，拍了拍冰冷的金属：“别急，很快就轮到你开口了。”

沈语柔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是寒气还是恐惧，让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虽然疯疯癫癫，可在面对死者时，那神情不是疯子，而是——职业的、笃定的殡葬师。

只是……他送的不仅仅是尸体，也许还有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