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老工业区像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钢铁巨兽,早已死去多年,只留下锈迹斑斑的骨架和弥漫不散的机油与尘埃混合的腐朽气息。陈律师弄来的是一辆灰扑扑、毫不起眼的旧面包车,发动机的声音如同患了哮喘的老人。车子碾过坑洼不平、遍布碎砖烂瓦的厂区道路,颠簸得人骨头都要散架,最终停在一片被高大荒草和倾倒水泥构件包围的洼地边缘。
夜风呜咽着穿过残破的钢铁框架,发出鬼哭般的尖啸。月光吝啬地洒下,勉强勾勒出前方山坳里那片巨大废墟的轮廓——黑石疗养院。它如同一个被开膛破肚的怪物,几栋主体建筑只剩断壁残垣,坍塌的屋顶如同折断的翅膀,黑洞洞的窗口像无数只凝视黑暗的眼睛。碎石瓦砾堆积如山,疯长的藤蔓如同黑色的血管,缠绕攀附其上,更添几分阴森。
“就是这儿了,地图上标的中心区。”王盟缩在副驾驶,抱着平板电脑,声音有点发颤,手电光柱扫过前方扭曲狰狞的废墟剪影。
“邪气冲天。”胖子跳下车,紧了紧背包带,呸了一口,眼神却异常警惕,手里紧握着那把沾过魇魔黑血的工兵铲,“比胖爷我当年在巴乃钻的野人洞还瘆得慌。”
解雨臣最后一个下车,他换了一身深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同样不起眼的战术背包。他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如鹰隼,最后落在废墟深处某个方向,眉头微蹙。“感觉不对。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他低声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屏幕泛着微弱的绿光,上面几条波纹正轻微地起伏跳跃。“低频磁场异常活跃,有残留能量波动,但…很混乱,像是被刻意搅动过。”
我的心也沉了下去。小哥被掳走时的熔金竖瞳和那辆消失的装甲车,如同冰冷的枷锁套在心上。这片死寂的废墟,是黑暗中唯一的线索,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分头找,还是?”胖子问。
“一起,别散开。”解雨臣语气不容置疑,“目标明确:杨建国当年挖出青铜匣子的具体位置,或者任何与那匣子、与张家‘禁守’相关的痕迹。动作要快,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他率先迈步,踏入了那片被阴影和瓦砾统治的领域。脚下是厚厚的浮土和破碎的砖石,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灰尘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混合着陈旧药物的古怪气味,吸入肺里带着隐隐的刺痛。
倒塌的承重柱斜插在地面,扭曲的钢筋如同怪物的肋骨裸露在外。墙壁上残留着斑驳的、早已褪色的蓝白条纹油漆,依稀能辨认出当年病房的痕迹。一些锈蚀的铁架床半埋在瓦砾中,上面还挂着破烂发黑的床单,在夜风中如同招魂幡般轻轻飘荡。
“这边!”王盟压低声音,指着前方一处相对保存稍好的建筑残骸。那是几面尚未完全倒塌、围成一个小天井的高墙,墙体由一种颜色深沉的石块砌成,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正是“黑石”之名的由来。天井中央的地面似乎被清理过,浮土较少,裸露出下面破碎的石板。
我们小心翼翼地靠近。手电光柱在残垣断壁间扫动,光束中飞舞的尘埃如同细小的幽灵。
“看那里!”胖子眼尖,指着天井内侧一处墙角。那里的黑石墙壁上,赫然刻着几个歪歪扭扭、早已模糊不清的符号,被厚厚的灰尘和蛛网覆盖。符号的线条粗粝古朴,带着一种原始的狰狞感,与疗养院其他地方的痕迹格格不入。
“是…张家的古文字?”我心头一跳,凑近细看,用手拂去厚厚的灰尘。符号更加清晰了一些,笔画转折处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锋锐和沉重感。我曾在一些极其古老的拓片上见过类似的风格。
“不完全是。”解雨臣的声音带着凝重,他也蹲下身,指尖虚划过那些符号,“更古老,更…原始。像是某种祭祀的标记,或者…警告。”他用手电光仔细照着符号周围的墙面,突然“咦”了一声,手指在某处用力抹了几下。覆盖的灰尘和苔藓被擦掉,露出一片与周围黑石颜色质地都截然不同的区域——那是后来填补上去的水泥!填补的痕迹很粗糙,边缘参差不齐。
“后面有东西!”胖子立刻来了精神,抡起工兵铲,“让胖爷给它开个瓢!”
“慢着!”解雨臣制止了他,眼神锐利地扫过那片填补的水泥和周围的古符,“这符…是镇封用的!后面封着的,恐怕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取出一个小巧的强光手电,调到特殊的紫外线模式,光束照在那片水泥填补处和周围的古符上。
奇异的一幕出现了!
那些看似粗糙刻画的古符线条,在紫外光下,竟隐隐透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干涸血迹般的暗红色荧光!而填补的水泥缝隙里,同样有丝丝缕缕的、更加暗淡的红色荧光渗出!
“是血!”解雨臣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而且是…混合了特殊矿物或药物的古血!用来加强镇封效果的!杨建国当年挖开这里,取走了里面的东西(很可能就是青铜匣子),但他显然也知道这封印的重要性,所以临走前又用水泥草草封上,还残留了这些带血的古符力量…”
他话没说完,脚下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心悸的震动!如同地底深处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惊醒了,翻了个身!
“小心!”解雨臣低喝,猛地站起后退一步!
“哗啦——!”
就在那片填补的水泥下方,几块原本就松动的地面石板猛地塌陷下去!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更加浓烈、混杂着土腥、铁锈和某种难以形容的陈旧血腥味的阴冷气流,如同沉睡了百年的墓穴气息,猛地从洞口喷涌而出!气流中似乎还夹杂着极其细微的、如同砂纸摩擦的“沙沙”声!
“我靠!真有地道!”胖子又惊又喜,用手电光朝洞里照去。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勉强通过,向下延伸的石阶布满了湿滑的青苔和厚厚的尘土,深不见底。
“下去看看?”王盟的声音带着恐惧和兴奋。
“不对劲。”解雨臣的脸色异常凝重,他手中的磁场探测仪屏幕,此刻正疯狂地闪烁着刺目的红光!几条代表低频磁场的波纹如同发狂的蛇般剧烈扭曲、飙升!“下面的能量场…在苏醒!而且…带着很强的攻击性!”他猛地看向我,“吴邪,你感觉怎么样?”
被他这么一问,我才惊觉,自从洞口出现,一股极其隐晦、却冰冷粘稠的恶意,如同无形的蛛网,正悄无声息地从洞口弥漫开来,缠绕上我的身体。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心底深处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和寒意。更诡异的是,我贴身藏着的青铜哨子,竟在微微发烫!而那块鳞片残片,却如同被压制般,变得冰凉沉寂。
“有东西…在下面…盯着我们…”我艰难地开口,喉咙有些发干。
“来都来了!管它龙潭虎穴!”胖子一咬牙,从背包里翻出绳索和岩钉,“胖爷我打头阵!小哥还等着呢!”
“等等!”解雨臣再次拦住他,眼神锐利地扫过洞口边缘几处不易察觉的、被灰尘覆盖的细微刻痕,“下面有机关!而且是触发式的!刚才的震动可能已经惊动了部分…跟我来,绕过去,从侧面找别的入口!这地方当年是疗养院,肯定不止这一个通道下去!”
他不再看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洞口,打着手电,沿着天井残存的墙壁快速搜索。果然,在另一侧相对完好的墙角,堆积如山的瓦砾后面,解雨臣发现了一扇几乎被碎石完全掩埋、锈蚀严重的铁门。门上的锁早已烂掉,只剩下一个空洞。
“这里!”解雨臣和胖子合力,迅速清理掉堵门的碎石。
“嘎吱——”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沉重的铁门被艰难地推开一条缝隙。一股更加浓烈、混杂着消毒水变质和肉体腐朽的恶臭扑面而来!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幽深狭窄的混凝土通道,墙壁上残留着早已熄灭的壁灯座,地面湿滑粘腻,布满了黑绿色的苔藓和某种可疑的粘液。
手电光柱射入,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距离,更深处是无边的黑暗,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那股冰冷的恶意,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粘稠,如同实质的潮水,从通道深处无声地涌来。
解雨臣深吸一口气,第一个侧身钻了进去。胖子紧随其后,接着是我和王盟。通道内异常阴冷,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脚下湿滑,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墙壁上不时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用油漆喷绘的怪异符号,早已褪色剥落,却依旧透着一股邪异。
走了大约十几米,通道拐了个弯。前方出现了一扇半掩着的厚重木门,门上用粗大的铁链缠绕着,但铁链早已锈断。门板上布满了深刻的抓痕,像是被野兽反复撕挠过,一些深色的污渍浸透了木头的纹理。
解雨臣示意我们停下,他侧耳倾听片刻,又用手电仔细检查门缝和地面。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线,不是自然光,而是一种惨绿色的、忽明忽暗的幽光。地面靠近门缝的地方,散落着一些细小的、灰白色的碎片,像是某种…骨头渣?
“里面…”解雨臣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有东西…活的。”
他轻轻推开半掩的木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门后的景象,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像是一个被废弃的、用于进行某种秘密实验的场所。惨绿色的应急灯光(竟然还有部分在闪烁)从高处投射下来,光线昏暗摇曳,将一切都蒙上一层鬼气森森的色彩。
空间中央,矗立着几台锈迹斑斑、布满仪表盘和粗大管线的怪异机器,形状扭曲,如同史前巨兽的骸骨。地面上散落着碎裂的玻璃器皿、扭曲的金属支架和大量早已干涸发黑的污渍。空气里那股消毒水混合腐肉的味道,在这里浓烈到了极致。
但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四周!
墙壁不再是粗糙的混凝土,而是某种深色的、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诡异符文的金属板!那些符文在惨绿的光线下,如同无数只蠕动的蛆虫,散发出令人心神不宁的邪异波动!更恐怖的是,在那些巨大的、刻满符文的金属板下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数十个——
竖立的、长方形的…玻璃容器!
每一个容器都有两米多高,里面灌满了浑浊不堪、呈现暗黄绿色的粘稠液体!大部分容器已经破裂,粘稠的液体流了一地,干涸后形成恶心的胶状物。但还有少数几个容器,玻璃虽然布满裂纹,却奇迹般地保持着完整!
而就在那几个完好的容器里,浑浊的液体中,赫然浸泡着扭曲变形、难以名状的东西!有的像是被强行拉长、融合了多种生物特征的肢体,有的则是一团不断蠕动、表面布满血管和眼球的肉块!它们如同标本般被固定在容器中央,在惨绿的光线下,散发着死寂而邪恶的气息!
“这他妈的…是什么鬼地方…”胖子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干涩发颤。
“人体…禁忌实验…”解雨臣的脸色也极其难看,他用手电光扫过那些容器旁边散落的、早已锈蚀的金属标签架,上面模糊的德文字母依稀可辨,“…第三帝国…遗产…他们在这里…进行非人的生物融合和…精神控制试验…”
我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青铜哨子的灼热感更加强烈,仿佛在发出无声的警告。就在这时,解雨臣的手电光柱,猛地定格在空间最深处、正对着入口方向的那面巨大金属墙壁上!
那面墙的符文最为密集、最为复杂,构成了一个巨大而邪异的环形图案,如同某种活体的大门。而在图案的中心位置,并非空无一物,而是镶嵌着一扇门!
一扇通体由暗青色、布满雷纹的青铜铸造的门!
门不大,仅容一人通过,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铜绿,但那些细密繁复的雷纹依旧清晰可辨,与南海王地宫、与长白山雷源、甚至与我怀中鳞片上的纹路隐隐呼应!青铜门紧闭着,门缝处似乎被一种暗红色的、类似凝固血痂的物质封死。
更令人心神剧震的是,在青铜门旁边的金属墙壁上,镶嵌着一块巨大的黑色石板。石板表面光滑如镜,上面刻着几行巨大的、笔锋凌厉如刀削斧凿的汉字,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斩断虚妄、镇压邪祟的凛然正气,与周围那些邪异符文格格不入:
“**以身镇渊,听雷为引。妄启此门,神鬼同寂。**”
落款是两个铁画银钩、力透石背的古篆大字——
“**听雷者**!”
“听雷者…”我喃喃念出这三个字,心脏狂跳。这不是张家的标记!但那种字里行间透出的、与雷声相关的强大意志和守护决心,却与张家守护终极的使命隐隐相通!难道…这就是张家“禁守”一脉消失的真相?他们找到了这里?并且用自己的方式,封印了这扇门后的东西?
“看这里!”王盟的声音带着惊恐,指向青铜门下方靠近地面的位置。
那里,金属墙壁上的符文和覆盖的灰尘被粗暴地刮开了一大片,露出后面一个四四方方、明显是新近开凿不久的凹槽!凹槽边缘还残留着清晰的凿痕,大小和形状…与那个被带走的青铜匣子几乎完全吻合!
是杨建国!他当年挖到的青铜匣子,就是从这里取走的!他取走的,不仅仅是禁神令,更是…这扇雷纹青铜门上,某个至关重要的封印组件!
解雨臣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不好!”他猛地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青铜门,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惊骇,“封印…被破坏了!虽然门还关着,但少了那个核心的匣子…这里的平衡已经…”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嗡…嗡…”
一阵低沉、压抑、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震动,毫无征兆地再次传来!这一次,比在天井里感受到的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整个地下空间都随之轻轻摇晃起来!头顶的应急灯疯狂闪烁,惨绿的光线忽明忽灭,将那些浸泡在容器里的扭曲肉块映照得如同群魔乱舞!墙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邪异符文,如同被注入了生命,在惨绿的光线下,竟开始隐隐蠕动,散发出更加浓郁、更加令人作呕的邪气!
而那扇镶嵌在符文墙壁中央的雷纹青铜门,门缝处那些暗红色的、如同血痂般的封印物质,在剧烈的震动中,悄然崩裂开几道细微的缝隙!一股比外面通道更加冰冷、更加粘稠、充满了无尽怨毒和贪婪的恐怖气息,如同找到了宣泄口,正丝丝缕缕地从门缝中渗透出来!
那气息冰冷刺骨,带着一种亵渎神圣的恶意,瞬间锁定了我们所有人!尤其是…锁定了我怀中那枚正在疯狂发烫的青铜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