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暗涌

病房里死寂得可怕。心电监护仪单调的“嘀——”长音像是敲在神经上的丧钟。玻璃碎片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冷光，刺鼻的硝烟味和血腥味混合着消毒水，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护士捂着手腕低声啜泣，医生惊魂未定地瘫坐在地。两名看守脸色铁青，徒劳地对着通讯器呼叫支援，徒劳地描述着那辆幽灵般消失的装甲车。

空荡荡的病床像一张咧开的嘴，无声地嘲笑着我们的无力。

“回收…”解雨臣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冰冷得像淬过火的刀锋。他站在破碎的窗口，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露出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我和失魂落魄的胖子，最后落在那两个脸色难看的看守身上。“你们看到了，人是在你们眼皮底下被带走的。现在，立刻封锁消息，通知你们杨队，就说目标病情突变，急需转院至上级机构，由我们京城方面接手后续治疗。具体细节，我的人会和他对接。”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宰。

看守愣了一下，其中一个下意识反驳：“可…”

“没有可是！”解雨臣厉声打断，眼神锐利如鹰隼，“你们想上报什么？一个重伤员在你们看护下突然发狂打伤医护人员，然后被不明身份的黑衣人从四楼劫走？你们猜猜看，是你们先被处分，还是我们先被灭口？”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狠狠扎进看守的心底。两人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显然，他们比谁都清楚，刚才发生的一切，早已超出了常规案件的范畴，更超出了他们能处理、甚至能理解的范畴。

“按他说的做。”另一个看守咬着牙，声音干涩地对同伴道，随即拿起通讯器开始低声汇报。

解雨臣不再理会他们，快速走向我，压低声音：“立刻走！这里不能待了！王盟在外面接应。”

我浑浑噩噩地被胖子和解雨臣半扶半拖着离开病房。走廊里已经隐隐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医院的安保人员正被惊动赶来。我们避开人群，从紧急通道下楼。陈律师早已在侧门等候，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过来。

车子驶离医院，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窗外倒退的霓虹光影斑驳陆离，映在车内每个人沉默而凝重的脸上。胖子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神空洞。解雨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但紧抿的唇线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出他内心极不平静。我摊开手掌，掌心还残留着张起灵昏迷前那冰凉刺骨的触感，以及那双熔金竖瞳里纯粹的、几乎将我撕碎的杀意。

“他们…为什么要带走小哥？”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麒麟血，禁神令。”解雨臣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寒，“带走匣子的部门，显然比我们想象的知道得更多，动作也更快。小哥的血脉失控，证明了两件事：第一，那个青铜匣子里的禁神令是真实的；第二，有人在试图强行触动或者控制它！而小哥的血脉，是禁神令最直接的‘钥匙’或者…‘燃料’。带走他，是为了研究，为了控制，或者…”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为了利用他，去开启或者掌控那个禁忌之物。”

利用小哥…去开启禁神令？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脑海，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操他大爷！”胖子一拳砸在车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帮狗娘养的！把小哥当什么了？小白鼠还是钥匙串？！”

“现在说这些没用。”解雨臣揉了揉眉心，疲惫中带着一丝焦躁，“当务之急是找到线索！带走小哥的车不可能凭空消失。陈律，动用所有能用的关系网，查那辆装甲车！还有，重点查那个杨队！他认得禁神令，绝非普通警察！他背后的人，很可能就是带走匣子和小哥的源头！”

“已经在查了。”副驾驶上的陈律师头也不回，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飞快滑动，“车辆信息在交管系统里被特殊加密，权限极高。杨建国的档案也有问题，履历完美得像教科书，但有几个关键节点的信息很模糊。他三年前从某部委调任市局刑侦，调动原因语焉不详。”

“某部委…”解雨臣眼神一凝，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没明说。

车子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停下。王盟正缩着脖子在寒风中焦急地张望，看到我们下车，立刻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老板！胖爷！解老板！你们没事吧？小哥他…”

“进去说。”解雨臣打断他，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这是一个不起眼的出租屋，是解雨臣在杭州的秘密落脚点之一。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几件必要的家具。王盟手忙脚乱地给我们倒水，手还在微微发抖。“吓死我了…刚才接到电话说医院出事了，小哥被…被抢走了？到底怎么回事啊？”

胖子灌了一大口水，烦躁地摆摆手：“别提了！妈的，点子扎手，比粽子还邪乎！”

解雨臣没理会胖子的抱怨，目光锐利地看向王盟：“王盟，你之前说查杨队，有发现？”

王盟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找到主心骨的激动：“有！老板！太有了！”他冲到墙角的桌子旁，搬开上面堆着的几个空纸箱，露出下面一个不起眼的旧背包。他拉开拉链，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捧出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包裹的文件夹，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卷曲。

“这是什么？”我皱眉问。

“杨建国…不对，应该叫杨建军！他改过名字！”王盟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和后怕，“我按照解老板的吩咐，不敢碰他的档案，就去查他更早的、可能还没被‘处理’干净的线索。我托了一个以前在街道办工作、退休很多年的老街坊，他记性好，又爱管闲事。他记得大概十五六年前，这片老城区还没改造的时候，有个姓杨的片警，人很闷，不爱说话，但眼神很吓人，好像叫什么建军…”

王盟一边说，一边飞快地解开牛皮纸，露出里面厚厚一沓泛黄的、甚至有些发脆的旧报纸剪报、手写的记录纸和几张模糊不清的老照片。

“我那老街坊说，那个杨建军后来好像因为什么事受了处分，调走了，再没消息。但他记得一件事特别清楚！”王盟翻到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老式警服、面容冷硬的年轻人，眉眼间依稀有几分杨队的影子，但气质更加阴郁。“就是这个人！老街坊说，杨建军当年负责的片区里，有个地方特别邪门，叫‘黑石疗养院’，是解放前一个外国传教士办的精神病院，后来荒废了。院里的人都说那地方闹鬼，晚上总能听见怪声。杨建军好像对那个地方特别关注，经常一个人去转悠，还因为这事跟当时的老所长吵过架，说他妨碍公务。”

王盟又翻出几张剪报，是十几年前地方小报的豆腐块新闻，标题模糊不清，内容大意是黑石疗养院旧址因年久失修发生局部坍塌，幸无人员伤亡云云。日期就在杨建军调走前后不久。

“重点来了！”王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老街坊说，杨建军调走前没多久，黑石疗养院那边出了个不大不小的事故，死了个流浪汉，说是失足摔死的。但老街坊当时是街道联防的，偷偷去现场附近瞄过一眼，他说…他看见杨建军从废墟里挖出个东西，用布包着，后来就再也没见过那东西！没过多久，杨建军就调走了！”

“挖出个东西？”解雨臣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身体微微前倾，“什么样的东西？看清楚了吗？”

王盟摇摇头：“太远了，又是晚上，就看见个大概轮廓，像是…像是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或者石头盒子？那老街坊也说不清。但他肯定杨建军藏得很紧，后来还警告过老街坊，让他别乱说话。”

方方正正的盒子…青铜匣子？！

我和胖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时间线对上了！十几年前，杨建军（现在的杨队）在荒废的黑石疗养院废墟里挖到了那个青铜匣子！然后他改了名字，调离岗位，步步高升，直到今天！他认得禁神令，是因为他早就接触过它！甚至…他可能一直在为那个带走匣子的神秘部门工作？

“黑石疗养院…旧址还在吗？”解雨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在！不过地方很偏，在城北老工业区后面的山坳里，早就没人管了，听说拆了一半，剩下的也快塌完了。”王盟连忙道，“我查了地图，位置在这！”他把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一片荒凉的卫星图，一个破败建筑群的轮廓隐约可见。

“干得好，王盟！”解雨臣重重拍了拍王盟的肩膀，眼中精光闪烁，“这是目前唯一的、没有被他们抹干净的线索！那个地方，杨建国（杨队）当年挖到匣子的地方，很可能还藏着什么！也许是他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也许是关于那个匣子来源的线索！甚至…可能和张家禁守的消失有关！”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扫过我和胖子，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不能等！必须立刻去！那个部门动作太快，他们处理完小哥的事，下一步很可能就是彻底清理黑石疗养院的痕迹！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走！”胖子早已按捺不住，腾地站起来，眼中燃烧着怒火和找到方向的急切，“管它龙潭虎穴，胖爷我也得把小哥找回来！顺便看看那姓杨的到底藏了什么猫腻！”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和担忧。小哥被掳走时的画面像烙铁一样烫在心上。黑石疗养院，那片埋葬着禁神令最初秘密的废墟，此刻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点，哪怕通向的是更深的漩涡。

“王盟，你留在这里，保持通讯畅通，留意任何关于杨队或那辆车的消息。”解雨臣迅速安排，“陈律，想办法弄一辆不起眼、性能好的车，还有照明、工具，越快越好！”

“明白！”王盟和陈律师同时应道。

解雨臣看向我，眼神深沉：“吴邪，做好准备。那片废墟，恐怕比我们想的要危险得多。杨建国当年能从那里带走禁神令，那地方…绝不简单。”

我默默点头，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却让我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些。危险？从踏上寻找三叔秘密的那天起，危险就如影随形。但这一次，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终极，是为了那个一次次挡在我身前、此刻却身陷囹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