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海城中心医院重症监护室外，姜欲晚像一尊雕像般坐在长椅上。她的手上还残留着张极的血迹，墨绿色的外套被染成暗红，引来护士们担忧的目光。

"去换件衣服吧。"朱志鑫递给她一个纸袋，"张极会没事的。"

姜欲晚摇头，手指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这种肉体疼痛能让她保持清醒，不至于被汹涌的回忆淹没。

手术已经进行了四个小时。医生出来过两次，第一次说子弹离心脏只有两厘米，第二次说失血过多需要输血。每一次，姜欲晚都感到一阵眩晕，仿佛那颗子弹也击中了她的胸膛。

"喝点水。"左航蹲在她面前，强硬地将水瓶塞进她手中，"张极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姜欲晚机械地喝了一口，水顺着下巴滴落，与未干的泪痕混在一起。她应该擦掉的，杀手的本能这样告诉她，但她已经无力顾及。

"为什么？"她嘶哑地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左航沉默片刻："因为他爱你。我们所有人都...在乎你。"

这个回答像一把钝刀插入姜欲晚的心脏。爱？什么是爱？她五岁起就生活在仇恨和谎言中，像一件工具般被培养、使用。爱对她而言只是教科书上的一个名词，遥远而不真实。

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主治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姜欲晚猛地站起，双腿因久坐而麻木，险些跌倒，被苏新皓及时扶住。

"手术很成功。"医生疲惫地微笑，"子弹取出来了，没伤到主要血管。他现在在恢复室，明天早上应该能醒。"

姜欲晚的膝盖一软，幸好朱志鑫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她从未在任务中感到如此虚弱，这种失控感本该令她恐惧，但此刻只有无尽的释然。

"谢谢医生。"苏新皓代表大家回答，"我们能见他吗？"

"明天吧，他现在需要休息。"

医生离开后，姜欲晚终于崩溃。压抑了二十年的泪水决堤而出，她蜷缩在长椅上，像个迷路的孩子般抽泣。朱志鑫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稳稳地抱着她，任她发泄。

"我...我以为他会死..."姜欲晚的声音支离破碎，"就像我父母...突然就...就..."

"嘘，他没事了。"朱志鑫抚摸着她的头发，"我们都在这儿，没事了。"

姜欲晚抬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五张关切的脸——朱志鑫的沉稳，苏新皓的温柔，张泽禹的担忧，左航的坚毅，还有...还有张极的空缺。这一刻，她决定放下所有防备。

"我需要...告诉你们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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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顶层的私人会议室里，姜欲晚洗了脸，换上朱志鑫准备的干净衣服——一件过大的衬衫和运动裤，可能是张极的。衣服上有淡淡的松木香，让她想起那个为她挡子弹的男人。

五人围坐在她身边，没人催促。姜欲晚深吸一口气，从贴身口袋里取出那张泛黄的照片，放在桌上。

"姜成宇和林雅，我的父母。"她轻声说，"杰出的神经科学家，直到在一场'实验室意外'中丧生。"

照片上，年轻的父母微笑着将她抱在中间。姜欲晚记得那天是她的五岁生日，母亲做了草莓蛋糕，父亲送她一个会唱歌的玩具鸟。

"我被组织收养，训练成杀手。他们告诉我父母是被商业利益集团害死的，而'夜莺'就是我的复仇。"她苦笑一声，"多么讽刺，我一直在为凶手工作。"

朱志鑫轻轻握住她的手："不是你的错。"

"我本该发现的。"姜欲晚的声音变得尖锐，"那些任务，那些目标...全是知道'天穹计划'内情的人。莫云川在借我的手消灭证据。"

"我们也是最近才拼凑出全部真相。"苏新皓打开笔记本电脑，"过去二十年，我们五家一直在秘密调查。"

屏幕上显示出一份复杂的关系图，中心是"天穹计划"的标志——闪电贯穿的大脑。

"最初这确实是正当科研项目。"张泽禹推了推眼镜，"但在第三阶段，军方秘密介入，将其改造成思维控制武器。我们父亲发现后联名抗议。"

"而你父母走得更远。"朱志鑫接话，"他们复制了实验数据，准备向媒体曝光。就在行动前一晚，实验室'意外'起火。"

姜欲晚的指尖轻抚照片上父母的笑脸："我被母亲藏在通风管道里，是唯一幸存者。"

"莫云川当时只是个小角色。"左航的声音罕见地带着情绪，"真正的主谋是..."

"国防科技局局长吴振国。"朱志鑫调出一张照片，一个面容严肃的将军，"他去年去世了，但'天穹计划'被他的门生秘密延续。"

姜欲晚盯着那张陌生的脸，期待内心会涌起复仇的快感，却只有空虚。杀死一个死人有什么意义？

"这些年，我们一直在寻找你。"苏新皓轻声说，"组织把你藏得太好了。"

"直到三个月前。"张泽禹接过话头，"我们在暗网发现了'夜莺'的档案，认出了你的特征。"

姜欲晚想起那个雨夜，莫云川突然派她接近五位商业巨头。"所以...是你们故意引我出来的？"

"是的。"朱志鑫坦然承认，"我们设了个局，让你'偶然'发现'天穹计划'的资料。本想慢慢接近你，但..."

"但我太警惕，太敌对。"姜欲晚苦笑。

"不。"苏新皓摇头，"是我们太急切。二十年累积的愧疚和...其他感情，让我们失去了耐心。"

其他感情。姜欲晚不敢深想这句话的含义。她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突然感到无比疲惫。

"我需要...时间。"她站起身，"太多信息了。"

五人理解地点头。朱志鑫递给她一张房卡："医院隔壁的酒店，最顶层已经包下来了。好好休息，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我们。"

姜欲晚接过房卡，指尖不小心碰到朱志鑫的手。那一瞬间的温暖触感让她心头一颤。她匆匆离开会议室，不敢回头看他们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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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套房宽敞明亮，落地窗外是海城全景。姜欲晚拉上窗帘，将自己扔在床上。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

她想起朱志鑫给她的U盘，从口袋里取出，插入笔记本电脑。输入生日密码后，屏幕上跳出大量文件夹。其中一个命名为"给晚晚"，她颤抖着点开。

那是一段视频，画面中是五位中年男子围坐在会议室里。姜欲晚立刻认出了朱志鑫的父亲，年长版的他同样气场强大。

"如果你看到这个视频，说明我们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你。"朱父对着镜头说，声音沉稳，"首先，请原谅我们没能救出你的父母..."

视频持续了四十三分钟。五位父亲轮流讲述了当年的真相：他们如何被军方蒙骗，如何发现"天穹计划"的真实目的，又如何试图与姜欲晚父母一起阻止。火灾那晚，他们确实在现场——不是在旁观，而是在试图救人。

"我们花了十年调查真相。"左航的父亲在视频中说，他脸上的疤痕与左航如出一辙，"吴振国太强大，但我们留下了所有证据..."

视频最后，五人对自己的孩子留下嘱托：保护姜欲晚，弥补父辈的过错，彻底摧毁"天穹计划"。

屏幕暗下去，姜欲晚的泪水再次涌出。二十年的仇恨对象突然模糊，她不知道该相信什么，该感受什么。唯一清晰的是张极推开她时眼中的决然，和那颗射入他胸膛的子弹。

敲门声响起，姜欲晚迅速擦干眼泪，本能地摸向腰间的匕首——不在那里，她这才想起所有武器都被留在了安全屋。

"谁？"

"客房服务。"是苏新皓的声音，"我带了早餐。"

姜欲晚开门，苏新皓推着餐车站在门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没休息好。

"抱歉打扰你。"他轻声说，"但我想你需要吃点东西。"

餐车上摆着中式早餐：热粥、小笼包、煎饼果子...全是她在咖啡馆常点的种类。姜欲晚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超过24小时没进食了。

"谢谢。"她让开门口，"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

苏新皓微笑，将餐车推到窗边："我观察力不错。"他顿了顿，"实际上...我收集了很多关于你的资料。"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全是关于"夜莺"的任务记录、行动轨迹，甚至还有几张模糊的远距离照片。最早的记录可以追溯到五年前。

"一开始只是职业习惯。"苏新皓轻声解释，"但渐渐地，我发现自己无法停止关注你。你的每个任务都保护了无辜者，每次行动都带着某种...优雅的暴力美学。"

姜欲晚翻看着那些资料，震惊于苏新皓的细致。他甚至记录了她每次任务后必去的那家咖啡馆，以及她总是坐在哪个位置。

"这...太疯狂了。"她喃喃道。

"是的。"苏新皓坦然承认，"但爱情从来就不是理智的，不是吗？"

姜欲晚猛地抬头，对上苏新皓温柔而坚定的目光。她不知如何回应，只能低头假装研究那些照片。

"不用现在回答什么。"苏新皓体贴地转移话题，"尝尝小笼包，是从你最喜欢的那家店买的。"

姜欲晚咬了一口，鲜美的汤汁在口中爆开。一种奇怪的温暖从胃部扩散到全身。被人记住喜好，原来是这种感觉。

"张极醒了吗？"她小声问。

苏新皓摇头："还没，但生命体征稳定。朱志鑫守在那里，有情况会立刻通知我们。"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餐。姜欲晚发现自己竟然习惯了苏新皓的陪伴，不再时刻警惕他的每个动作。这种放松对她而言前所未有。

"能弹首曲子给我听吗？"她突然问，"那首《夜莺的羽毛》。"

苏新皓眼睛一亮，走到套房角落的钢琴前——姜欲晚这才注意到那里有一架三角钢琴。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舞动，熟悉的旋律流淌而出。

姜欲晚闭上眼，让音乐洗涤她疲惫的灵魂。在这一刻，她允许自己暂时忘记仇恨、任务和身份，只是作为一个普通的、被音乐打动的女孩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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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医院打来电话：张极醒了。

姜欲晚几乎是冲进病房的，却在门口刹住脚步。张极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却还在跟左航开玩笑。

看到她，病房突然安静下来。

"小夜莺。"张极虚弱地微笑，"过来让我看看你。"

姜欲晚一步步走到床边，喉咙紧得说不出话。她应该道歉，应该感谢，应该...但所有词汇都卡在胸腔里，化作一阵颤抖。

"别这副表情。"张极试图抬手碰她的脸，却因疼痛皱眉，"我没事。"

"你差点死了！"姜欲晚爆发出来，"为了我，一个杀手，一个陌生人..."

"你不是陌生人。"张极打断她，"从看到你档案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会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姜欲晚瞪大眼睛："你...你们..."

"是的，我们都在不同时间爱上了你。"朱志鑫平静地承认，"这很荒谬，也很无奈，但无法改变。"

姜欲晚看向五人，每个人都以各自的方式表达着同样的情感：朱志鑫的沉稳，苏新皓的温柔，张泽禹的热切，左航的坚定，张极的直白。

"我不值得。"她低声说，"我手上沾满鲜血..."

"为了保护无辜者。"苏新皓纠正。

"我被训练成杀人机器..."

"但你保留了人性。"左航罕见地开口。

姜欲晚摇头："我不知道如何...爱。我甚至不知道我是谁。姜欲晚？夜莺？姜教授的女儿？"

"你就是你。"朱志鑫走到她身边，"不需要标签。至于爱..."他轻笑一声，"我们愿意用一辈子教你。"

张极试图坐起来，疼得龇牙咧嘴："所以...你的回答是？"

姜欲晚看着五张期待的脸，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她或许不懂爱，但她知道什么是信任，什么是归属。而此刻，她前所未有地想要留在这个奇怪的、温暖的圈子里。

"我需要时间。"她最终说，"但...我愿意尝试。"

张极咧嘴笑了，尽管这个动作扯痛了他的伤口："那就够了。现在，能有人给我弄点吃的吗？医院伙食太糟了。"

笑声在病房里回荡。姜欲晚悄悄握住张极的手指，感受着他的温度。窗外，海城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六人身上，如同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