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公公一行人狼狈离去的马蹄声,很快被呼啸的海风吞没。范府沉重的大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寒风,却关不住厅堂内那令人窒息的冰冷和绝望。
“哇——!”范乐乐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恐惧和委屈,扑进祖母怀里放声大哭。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她虽然懵懂,但祖母那声“诛九族”的厉喝,王公公等人惊骇欲绝的表情,还有哥哥和若若姐姐惨白的脸色,都让她明白,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那“不想去京都”的委屈,此刻被巨大的后怕和恐惧彻底淹没。
祖母周氏紧紧抱着怀里颤抖的小身体,枯瘦的手一下下拍着乐乐的背,浑浊的眼底是翻江倒海般的复杂情绪——愤怒、心痛、后怕、无奈,最终都化为一片沉沉的疲惫。她看着桌上那碗泡着圣旨、一片狼藉的鱼脍汤,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她强撑着,声音嘶哑地吩咐闻讯赶来的、同样面无人色的周管家:“把……把这里收拾干净。那东西……”她指了指汤碗,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小心收起来,用……用净水漂洗,沥干。明日……老身亲自带着它……上京。”
“老夫人!”周管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不可啊!此去京都,凶险万分!老奴……老奴替您去!替小姐顶罪!”
“顶罪?”祖母惨然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王公公认得你吗?陛下认得你吗?他们要的是范家的人头!是老身这个‘教导无方’的家主的人头!去准备吧。”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范闲僵立在原地,脸色铁青,牙关紧咬,下颚的线条绷得如同刀削。他看着祖母怀中哭泣的妹妹,看着桌上那刺眼的“汤羹圣旨”,看着跪地痛哭的周管家,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之气在他胸中疯狂冲撞!长公主!李云睿!好毒的手段!好狠的心肠!用一纸看似恩典的圣旨,轻易就将乐乐置于死地!将整个范家置于绝境!他甚至能想象,此刻京都那个阴暗的宫殿里,李云睿正如何得意地欣赏着这场她一手导演的悲剧!杀意,如同实质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理智。他恨不得立刻提剑杀回京都,将那毒妇碎尸万段!但他不能!他还有祖母!还有若若!还有……这个闯下大祸却依旧是他最珍视的妹妹!
“哥……”范若若走到范闲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泪无声地滑落,“祖母她……”
范闲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和恐惧。他不能乱!他是范闲!是叶轻眉的儿子!他必须冷静!他走到祖母身边,看着老人疲惫而决绝的面容,声音艰涩:“祖母,京都……我去。祸是乐乐闯的,我去向陛下请罪。”他不能让年迈的祖母去承担这一切。
“你去?”祖母抬起眼,浑浊的眸子锐利地看着他,“你去做什么?送死吗?还是给李云睿再添一个对付范家的把柄?你是叶轻眉的儿子!是陛下……暗中关注的人!你去了,只会让局面更加复杂!更加不可收拾!”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苍凉,“陛下要的,是老身的态度,是范家对皇权的敬畏!是老身这条……早已活够了的老命!这事,只能老身去扛!也只能老身去扛!才有……一线转圜的余地!”
祖母的话像冰冷的锥子,刺穿了范闲最后一丝幻想。他明白,祖母说的是对的。他的身份太敏感,去了京都,只会引发更大的风暴。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巨大的痛苦攫住了他,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祖母面前,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肩膀因为压抑的情绪而剧烈地颤抖着:“孙儿……无能!连累祖母……连累范家……”
“起来!”祖母厉声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看好这个家!看好乐乐和若若!等老身的消息!”她说完,疲惫地闭上眼,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只是紧紧地抱着怀中渐渐止住哭泣、却依旧在抽噎的范乐乐。
夜色,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彻底笼罩了澹州老宅。压抑的气氛如同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晚膳自然是无人能下咽。厅堂里狼藉的痕迹已被周管家带着几个心腹下人小心翼翼地清理干净,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鱼汤的腥气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沉重。那卷被“妥善处理”(漂洗沥干)后的圣旨,如同一个不祥的诅咒,被暂时收在祖母房中。
范乐乐哭累了,被范若若哄着,喝了点安神的汤药,沉沉睡去。只是睡梦中,小眉头依旧紧锁着,时不时地抽噎一下。
范闲独自一人站在寒风凛冽的庭院里。冬夜的月光冰冷惨白,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洒下斑驳的清辉,在地面上投下扭曲的暗影,如同他此刻混乱而冰冷的心境。他需要冷静,需要思考,需要找出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庭院角落。那里,似乎有一点与冰冷月光不同的、湿漉漉的、反射着微光的物件。
他走过去,蹲下身。
是它。
那卷饱经蹂躏、被鱼汤浸泡又被净水漂洗过的圣旨。不知是哪个下人在清理时遗漏了它,或者……是它自己不甘被遗忘,从某个角落滑落出来。明黄的锦缎失去了原有的华贵光泽,变得暗淡皱巴,上面大片大片深色的水渍晕染开来,金线云纹变得模糊不清,边缘甚至被粗糙的石子地面磨出了毛边。它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沾着尘土和枯叶,像一块被遗弃的破抹布,哪里还有半分代表皇权的神圣模样?只剩下一片狼藉和讽刺。
范闲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湿滑的锦缎。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悲哀和荒谬感再次涌上心头。就是这卷破布,差点毁了他珍视的一切!他猛地攥紧它,湿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仿佛攥着一块寒冰。他几乎想将它撕成碎片!但最终,他只是死死地攥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从回廊那头传来。
“……要这样,先对折……这里要压紧……然后翻过来……看,机翼要对称……”是范乐乐的声音!虽然还带着点哭过的沙哑,但语气里却恢复了几分她特有的、带着点小兴奋的认真。
“……嗯……乐乐真厉害……可是……为什么要叠这个?”是范若若轻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解和疲惫。
“这叫纸飞机!”乐乐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雀跃,“可以飞的!飞很远很远!比那个破……破东西飞得远多了!”她似乎想提圣旨,又及时刹住了车。
范闲循声望去。
只见回廊下,避风的角落里,点着一盏小小的灯笼。昏黄温暖的灯光下,范乐乐和范若若正蹲在地上。乐乐的小脸上泪痕未干,眼睛还有点肿,但此刻却全神贯注,手里拿着一张裁好的宣纸,正认真地教若若折叠着。她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玩这个。在她脚边,已经有好几个折好的、形状各异的纸飞机。
若若安静地看着,学着乐乐的样子笨拙地折叠着手中的纸。灯光映照着她清丽却带着愁容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似乎只是想陪着妹妹,分散她的注意力,让她暂时忘记白天的恐惧。
看着这一幕,范闲心中那冰冷的愤怒和绝望,被一种更深的、混杂着酸楚和温柔的复杂情绪所取代。他的乐乐,即使在闯下泼天大祸、刚刚经历过巨大恐惧之后,依然能在这样冰冷的冬夜里,找到属于她自己的那一点微光,用折纸飞机这种最简单的方式,笨拙地试图“飞”走烦恼,甚至还想教会若若姐姐。她的快活,她的生命力,像野草一样顽强。
他攥着那湿冷圣旨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
乐乐似乎叠好了一个新的,她拿起它,对着灯笼的光线仔细调整着机翼的角度,小嘴还念念有词:“嗯……这里要翘一点点……哥说过,空气动力学……要流线型……”她说着,目光无意间瞥见了站在月光阴影下的范闲。
“哥!”她眼睛一亮,立刻忘记了刚才的恐惧和烦恼,献宝似的举着那个新折好的纸飞机跑过来,“你看!我教若若姐姐叠的!改良版!飞得可稳了!”
范闲看着妹妹跑到自己面前,仰着小脸,那双还带着红肿的大眼睛里,虽然有一丝残留的怯意,但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想要分享快乐的期待。仿佛白天那场差点毁灭一切的惊涛骇浪,对她而言,只是一场已经过去的噩梦。她的恢复能力,快得惊人,也……纯粹得令人心疼。
范闲蹲下身,将手中那卷湿冷的圣旨随意地丢在脚边的枯草丛中。他接过乐乐递来的纸飞机。宣纸很普通,折痕却很认真,机翼对称,棱角分明。
“嗯,折得不错。”范闲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
得到哥哥的肯定,乐乐更加高兴了,小脸绽放出笑容:“对吧!哥你再教我算算!今天那个……那个飞了……嗯……到汤碗那里……有多远?”她似乎想用“科学”来复盘自己白天的“壮举”,完全没意识到这话题的危险性。
范闲的心猛地一抽,看着妹妹天真的笑容,白天那令人窒息的恐惧和愤怒再次涌上心头。他不能再让她这样懵懂无知下去了!京都的凶险,远超她的想象!她必须明白!必须警惕!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回答她关于“抛物线”的问题。他拉着乐乐的手,走到回廊下那盏灯笼旁。昏黄温暖的灯光驱散了部分寒意,也照亮了若若担忧的脸。
范闲从怀中摸出一截炭笔(这是他思考时常用的),又拿起乐乐用来折飞机的一张空白宣纸,铺在冰冷的石阶上。他无视了乐乐好奇的目光,用炭笔在宣纸上快速而精准地画出了一条优美的弧线,旁边标注着角度、距离的符号。
“看,抛物线是这样的。”范闲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指着纸上的曲线,“计算风速很重要,这决定了它能飞多远,飞多稳。”他顿了顿,炭笔的尖端点在抛物线落点的位置,用力地、几乎要戳破纸张,留下一个浓重的黑点。
“但是乐乐,”范闲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地盯住妹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灯笼暖黄色的光映在他脸上,却无法融化他眼底骤然升起的、令人心悸的冰冷寒意。他一字一句,声音如同淬了寒冰,清晰地砸进乐乐的耳中:
“京都……比这悬崖更高!比费介师父的毒药更毒!比任何你想象的风暴……都要凶险万倍!”
范乐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看着哥哥眼中那从未见过的、如同深渊般的冷冽和恐惧,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哥哥的眼神……好可怕……比五竹叔还要冷……
范闲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他猛地攥住了乐乐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乐乐痛得小脸一白,却不敢叫出声。他俯身逼近,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灯笼的光晕下,仿佛燃烧着幽冷的火焰,清晰地映出乐乐惊恐的小脸。他用一种近乎耳语,却又如同鬼魅低诉般的冰冷声音,将那个血淋淋的、他深埋心底多年、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秘密,残酷地、毫无保留地撕开在她面前:
“你知道吗?”
“庆帝……”
“他杀我们母亲叶轻眉的时候……”
“那血……”
“溅了满城……”
“绯红的云!”
“绯红的云”四个字,如同四把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范乐乐的灵魂深处!
轰——!
范乐乐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满城绯红的云?血?庆帝?杀……母亲?
那个只在哥哥偶尔的低语、五竹叔冰冷的只言片语、还有费介师父复杂的叹息中存在的“母亲”……那个强大、美丽、仿佛无所不能的“母亲”……是被……是被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杀死的?用血……染红了整个京都的天空?
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恐惧和冰冷,瞬间攫住了她!比白天面对王公公的惊惧更甚!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对弑亲之仇的天然恐惧和仇恨!她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小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瞳孔因为极致的惊骇而放大。
她看着哥哥近在咫尺的脸,那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宠溺和温和,只剩下一种刻骨的冰冷和深沉的痛苦。哥哥的眼神……不是在骗她……
“哥……”她颤抖着,发出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声音。
范闲看着妹妹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纯粹的快乐被巨大的恐惧和痛苦彻底击碎、取代,看着她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残叶……一股尖锐的痛楚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他知道这很残忍,但他必须这么做!他必须让乐乐知道,她将要面对的是什么!那不是游戏!不是冒险!那是会吃人的地狱!而坐在那地狱最高处的,就是那个赐下圣旨、掌控着他们所有人命运的、冰冷的帝王!
他缓缓松开了攥着乐乐手腕的手,那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痕。他站起身,挺拔的身影在灯笼的光晕下投下长长的、沉重的阴影,将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妹妹完全笼罩。
“记住今天的话,乐乐。”范闲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也记住那碗鱼汤里的圣旨。京都,不是澹州。在那里……你的快活,你的歌声,你的‘跳跳糖’……都可能成为……别人杀死你的刀。”
他说完,不再看乐乐惨白的小脸和若若惊恐含泪的眼睛,弯腰拾起地上那张画着抛物线的宣纸和那只被遗忘的纸飞机,转身,一步一步,踏着冰冷的月光,消失在回廊的阴影深处。背影决绝而孤寂。
只留下回廊下,昏黄的灯笼光晕中,一个失魂落魄、被巨大的恐惧和冰冷真相彻底击垮的小女孩,和一个紧紧抱着她、无声流泪的少女。冬夜的寒风呜咽着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如同奏响了一曲无声的哀歌。那张被丢弃在枯草丛中的、湿冷的圣旨,在惨淡的月光下,反射着微弱而讽刺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