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的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时,周轩家阁楼塌了。暴雨连下三夜,老居民楼的墙皮被泡得鼓胀发软。徐程被救护车的呜哇声惊醒时,窗外红光乱晃,三号楼顶层的铁皮雨棚被风掀翻,直接砸穿了周轩家阁楼的天花板。
警戒线外围满了人。徐程蹚过积水,看见周轩正从楼道往外搬书。浸透水的《奥数精编》堆成小山,他弯腰时后腰露出一截纱布,那是前天搬鱼箱被铁皮划出的伤。“我来。”徐程立刻伸手抢过他怀里摇摇欲坠的箱子。
阁楼的楼梯像被揉烂的草稿纸,积水淹到脚踝,漂着撕碎的纸页。徐程捞起一张,模糊的墨迹洇成函数图像,是周轩父亲的笔迹。“我爸的教案。”周轩把湿透的笔记本摊在窗台晾晒,“当年P大出版社要出,他没来得及写完。”
雨水顺着墙缝滴在泛黄的“非对称性群论”标题上,像道永远解不尽的微分方程。
居委会把活动室改成临时安置点。徐程帮周轩领折叠床时,看见他正用红笔圈租房广告。单间租金后面跟着四个零,像四道铁栅栏。“住我家吧。”徐程脱口而出,“奶奶说阁楼空着。”
周轩笔尖戳破了报纸:“不方便。”
“总比你睡网吧强!”徐程一把抢过广告单,“下月物理竞赛奖金发了,我分你……”他忽然噤声。周轩书包敞着口,露出撕掉封面的旧习题集——那是他倒卖教辅时论斤称来的残次品。
阁楼弥漫着陈年樟脑味。徐程奶奶铺床单时抖落出一本相册,照片里穿芭蕾舞裙的女人眉眼酷似周轩。“小周妈妈呀?”奶奶摩挲着照片,“她种的蓝风铃草可漂亮了,后来花盆都送人喽。”
周轩正拧干校服的手顿了顿,水珠砸进脸盆漾开涟漪。
深夜徐程上来送蚊香,看见他对着窗台空花盆发呆。月光把影子拉得细长,盆底残余的泥土裂成龟背纹。“我妈走时说,等风铃草开满窗台就回来。”周轩突然开口,“我浇了三年水,土里只长霉斑。”
徐程把蚊香盘放在裂缝上:“霉斑是活着的证据。”
期末考最后一天,气温飙到三十八度。徐程交卷冲出教室,在小卖部门口撞见周轩在卸货。“下午还考生物呢!”徐程夺过他手里的饮料箱,“林飞贺说你在发烧。”
周轩耳根泛着不正常的红,脖颈却冰凉:“卸完这批能结现钱。”
冰柜冷气混着柏油路的热浪扑来。徐程突然把准考证拍在箱盖上:“押这儿,考完我来搬。”
周轩盯着被汗水浸软的准考证,终于松手。
交还准考证时,徐程发现背面多了行小字:(遗传题选C,线粒体基质 )他抬头,周轩正把化了的绿豆冰棍按在额头上降温。
暴雨在黄昏突袭。徐程冲进仓库时,周轩正踮脚关漏雨的顶窗。雨水顺着他脊骨往下淌,纱布洇出粉红色。“伤口要感染!”徐程拽他下来。
货架突然晃动,整箱矿泉水倾泻而下。周轩猛地转身护住他,塑料瓶砸在后背发出闷响。
仓库铁皮顶被雨砸得轰鸣。徐程僵在狭小的货架夹角里,周轩滚烫的呼吸扫过他耳尖。“我爸当年……”周轩声音哑得厉害,“也这么护过我妈。”
闪电劈亮他眼底的血丝。徐程看见仓库角落堆着十几个空花盆,盆沿长满青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