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的倒计时牌像一根渐渐绷紧的弦,数字一天天减少,压迫感却在成倍增长。教室后墙上的排名表被头顶老旧风扇吹得微微卷起边角,发出细不可闻的“啪嗒”声。徐程的名字刚好卡在第三与第四名之间,笔迹模糊得仿佛昭示着某种不安。而周轩的座位依旧空荡荡的,桌角积了一层薄灰,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周六清晨,厨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徐程睡眼惺忪地掀开被子,屋外传来奶奶略显不满的声音:“这老家伙又滴水!”她一边念叨着,一边用汤勺敲打水龙头,声音清脆又急促。
“周轩上次修过……”徐程刚开口,嗓子突然发涩,话到嘴边竟断了音。
奶奶转过身举起扳手,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和欣慰:“你说小周?他一大早送工具来了,喏。”灶台上静静躺着一只银色工具箱,其中一个扳手槽位空着,正是周轩那天用过的那把。徐程随手拿起最上层压着的一张砂纸,背面隐约能看见铅笔写的淡字迹:垫片老化,五金店有卖。
“这孩子,”奶奶搅动锅里的绿豆汤,语气中透着心疼,“手背都是冻疮,六月天哪来的冻疮?”
徐程盯着砂纸边缘的锈迹,心里浮现一片熟悉的冰凉——他知道那是网吧冷藏柜蹭出的痕迹,硬邦邦,冷得刺骨。
市图书馆的冷气开得很足,几乎让人忘记外面还是炙热的夏天。徐程在数学区翻找竞赛题集时,窗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周轩坐在那里,《五年竞赛三年模拟》摊开在他面前,左手按着计算器,右手在一张网管值班表上画排班记号。百叶窗缝隙间漏下的阳光洒在他校服袖口,留下斑马纹似的亮痕。袖口已经磨得起毛,腕骨凸出的地方贴着一块小肉色胶布,边缘微微翘起。
“这道用琴生不等式更快。”徐程突兀地开口,指向他的草稿纸。
周轩笔尖一停,却没抬头,语气平静:“试过了,等号不成立。”
两人之间的沉默随着空气中的冷气弥漫开来。徐程起身去还书时,无意间瞥见周轩桌上摊开的竞赛报名表。“保送院校”一栏原本填着“P大数学系”,却被涂改液狠狠覆盖住,新填上的“本省师范”潦草得像匆忙逃窜的脚印。
奶奶叫徐程去买生姜。走到水产区时,腥臭味扑面而来。就在他皱眉的时候,目光撞上了周轩的身影。那人正把一袋死鱼倒进垃圾桶,“哗啦”一声,橡胶围裙溅满血水,塑料手套裂开一道口子,食指关节处渗着血。
“兼职?”徐程假装低头看螃蟹,随口问道。
“早市的货,处理完算工钱。”周轩扯下手套,手指因长时间浸泡变得发白。
卖鱼老板叼着烟走过来,嗓门洪亮:“小周,透析费凑够没?”
周轩猛地直起身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后颈肌肉瞬间绷紧成锐利的弧线。
“快了。”他随手将手套甩进垃圾桶,“今天能结账吗?”
徐程低头时,脚下突然传来了“咔嚓”一声——一只乱爬的螃蟹被踩死了。泡沫箱融化的冰水混着血,缓缓漫过鞋尖。
暴雨夜,雷声轰隆作响,惊醒了沉睡的徐程。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林飞贺的信息跳出来:周哥他爸进急诊了!二院!
他抓起伞冲进雨幕,却忘了带上门口的那把黑伞。
急诊室的走廊挤满了担架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汗水混合的气味。徐程在留观区3床找到周轩,他正用棉签蘸着水,小心翼翼地为病床上的男人润唇。男人瘦得脱形,手背青筋盘曲,留置针插在皮肤表面,显得格外刺目。
“周轩。”徐程刚开口,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周轩回头看向他,眼底布满红血丝,嘶哑地问:“你来干什么?”
他校服的下摆沾着褐色污渍,似乎鱼血还没完全洗干净。
床头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宛如某种倒计时的宣告。徐程把手里的塑料袋轻轻放在凳子上,低声说:“奶奶煮的粥。”
塑料袋轻微摩擦的声音惊醒了病人。周文斌睁开眼,目光缓缓落在徐程胸前的校徽上,突然挣扎着抬手:“小轩同学?P大夏令营……”
“爸!”周轩猛地按住父亲输液的手,声音低而坚决。
盐水袋剧烈晃动起来。徐程终于看清,周轩手背上结痂的冻疮已经裂开,血丝慢慢浸透胶布,沿着皮肤蜿蜒成细小的支流。
天亮时,雨停了。徐程在医院门口买豆浆时,周轩跟了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张五十元,语气轻松却不容置疑:“粥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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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下乌青在晨光里泛着紫色,像是熬了无数个通宵后留下的印记。
徐程把吸管插进豆浆杯,故意挑了挑眉:“林飞贺说你爸以前是数竞教练。”
周轩的目光停留在对面早高峰涌动的车流上,语气平静:“嗯,教出过IMO金牌。”
“所以你想读师范……”
“徐程。”周轩突然打断他,从书包侧袋抽出一把塑料刻度尺,按在徐程的掌心,“你知道透析一次多长时间吗?”
尺子上的数字已经被磨花了,摸上去只剩下粗糙的凹陷。“四小时。”他的声音极轻,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重量,“这周我丢了三个晚班,还差两把尺子的钱。”
第一班公交车进站时,周轩随手把空豆浆杯扔进垃圾桶。杯底残余的液体在桶沿溅出几滴淡黄的星点,很快便消失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