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舞会大厅的水晶灯在烈焰中发出刺耳的爆裂声，橙红色的火舌像贪婪的蛇，舔舐着天鹅绒窗帘和镀金立柱，浓烟裹挟着焦糊味呛得人睁不开眼。人群的尖叫与桌椅倒塌的巨响混在一起，整个宴会厅仿佛变成了一口沸腾的炼狱大锅。

突然，头顶传来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二楼天台入口的雕花悬梁轰然坍塌，厚重的木板与碎石堆成了堵死退路的高墙，火星在废墟上噼啪跳跃，把唯一的逃生口封得严严实实。

“克劳德，怎么办……”玛丽紧紧攥着裙摆，丝绸手套已被汗水浸得发皱，她身后的火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热浪烫得皮肤发疼。

“我……我的侍卫还在楼下。”玛丽扑到阳台栏杆边，雕花铁栏已被烤得发烫，她顾不上灼热，探出身子朝楼下大喊：“侍卫！”

楼下混乱的人群中，穿黑色制服的侍卫像离弦之箭般冲过来，他一眼就看到了阳台上的太子妃，急中生智从马车上扯下带铁钩的绳索，手臂肌肉贲张，猛地将抓钩甩向二楼——铁钩“哐当”一声咬住了栏杆，绳索瞬间绷得笔直。

“太子妃您站着别动！”侍卫的吼声穿透火场的嘈杂，“抓紧绳子，我接您下来！”

可火焰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刚系好绳索，旁边的帷幔就被火星点燃，火舌顺着布幔爬上绳索，焦黑的痕迹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上蔓延。克劳德一把攥住玛丽的手腕，掌心的温度混着汗水传来：“抓紧我！”

玛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带着跃出栏杆。两人顺着绳子急速下滑，烧焦的绳屑簌簌落在肩头，几乎是脚刚沾地的瞬间，头顶传来“轰隆”巨响——那截绳索已被烧断，带着火星坠入火海。

克劳德踉跄着站稳，后背的灼烧感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但脑海里第一个闪过的，是约瑟夫那头标志性的金发。他猛地抓住侍卫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你有看见约瑟夫吗？”

侍卫刚扑灭制服上的火星，闻言摇头的动作带着明显的慌乱：“没有，到处都是乱跑的人……”

“哥哥……”克劳德的声音发颤，他推开涌向门口的人群，灼热的气流从大厅里喷涌而出，几乎要把人掀翻。他在混乱的人潮中拼命张望，那些奔逃的身影里，唯独没有那抹熟悉的金色。

“哥哥！”他对着火场大喊，声音被热浪扭曲得变了调。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蓝色舞裙的身影撞进视线——是薇拉，她的裙摆被烧破了一角，发梢还沾着火星。

“薇拉小姐！”克劳德冲过去抓住她的手臂，“请问我的哥哥……”

“约瑟夫被人锁起来了！”薇拉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颤抖地指向火场深处，“那些人很奇怪，我找不到钥匙，正想去找你……”

“被锁起来了？”克劳德的心脏骤然缩紧。

“侍卫，去救约瑟夫先生！”玛丽的声音斩钉截铁，她的裙摆沾着烟灰，眼神却异常坚定。侍卫立刻从马车上抄起斧子，斧刃在火光下闪着冷光，跟着薇拉和克劳德冲进了呛人的浓烟里。

火场内部早已分不清方向，烧塌的横梁横七竖八地挡路，每一步都可能踩进滚烫的火坑。他们在薇拉的指引下冲到一扇橡木门前，门板上还挂着把生锈的铁锁，门缝里隐约透出挣扎的闷响。

“砰！”侍卫的斧头带着千钧之力劈在锁扣上，火星四溅中，铁锁应声崩裂。门刚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踉跄的身影就跌了出来——约瑟夫的金发被烟灰染得灰黑，脸上沾着血污，他看到克劳德的瞬间，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

浓烟早已灼伤了他的喉咙，张开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喘息。

“哥哥，我们走！”克劳德半扶半抱地架起他，约瑟夫的身体烫得吓人，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他们刚冲出那间屋子，身后就传来震耳欲聋的坍塌声，整面墙在火焰中化为齑粉。

“得找诊所！”克劳德抹了把脸上的烟灰，约瑟夫的嘴唇已经发紫。

“跟我来！”薇拉在前面引路，她熟门熟路地拐过几条被浓烟笼罩的小巷，指向前方一盏微弱的灯光，“那里有个老诊所！”

诊所的木门被推开时，约瑟夫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克劳德的心像被火钳夹住，他看着哥哥紧闭的双眼，突然意识到这场大火里，最可怕的从不是火焰——而是那些藏在暗处，蓄意将他们拖入地狱的阴影。

带着铁锈味的晚风卷着药草气息涌了进来。油灯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穿粗布围裙的约翰正用布擦拭着沾血的镊子，看见门口的人影，他挑了挑眉：“薇拉，今晚倒是带了不少客人。”

“别废话。”薇拉的声音还在发颤，她侧身让出身后的人，“我的朋友在火场里呛了太久，快救救他。”

克劳德半抱着约瑟夫往诊疗床挪，哥哥的金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喘息，像破旧的风箱在胸腔里拉扯。他轻轻将约瑟夫放在铺着粗麻布的床上，对方眼睫颤了颤，浑浊的视线勉强聚焦在他脸上，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气音。

“哥哥……”克劳德伸手想碰他的脸颊，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他看见约瑟夫脖颈上的燎泡，还有被浓烟熏得发黑的指甲缝。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酸涩混着后怕漫上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约翰掀开约瑟夫的眼皮看了看，又俯身听了听胸腔，粗糙的手指按压过他的肋骨，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伤得不轻，但还算及时。”他直起身，从药柜里抓出一把褐色药粉，混着烈酒调成糊状，“今晚能熬过去，就算捡回一条命。”

他用沾了药液的布巾擦拭约瑟夫的口鼻，又撬开他的牙关灌下一勺墨绿色的药剂。约瑟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痰里带着暗红色的血丝，看得克劳德眼眶发烫。约翰不紧不慢地用绷带缠住他被烫伤的手腕，动作间，药碾子在石碗里发出规律的研磨声，在寂静的诊所里格外清晰。

“谁是他的家属？”约翰突然开口，目光扫过门口的几人。

“我。”克劳德立刻上前一步，礼服外套上还沾着火场的黑灰，银质纽扣被熏得失去了光泽。

约翰的视线在他胸前的家族纹章上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贵族？”

“是。”克劳德没心思计较他的语气，只盯着床上的约瑟夫，“多少钱都行，只要你能治好他。”

“爽快。”约翰掂了掂手里的铜秤，“一百锂，不二价。”

“我付。”克劳德几乎是立刻应声。

“等等。”玛丽上前一步，裙摆扫过地上的药渣，“这笔钱该由我来出。”

“太子妃殿下……”克劳德皱眉，“怎么能让您破费。”

“你忘了？”玛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是未来的法国王后，约瑟夫先生的安危，本就是我的责任。”

约翰突然嗤笑一声，笑声像砂纸擦过木头，刺耳得很。“王后？”他朝角落里的小床抬了抬下巴，“那平民被贵族欺负时，医疗费是不是也该您来付？”

玛丽愣住了，蓝宝石发冠在油灯下闪着微光，她显然没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敌意。侍卫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注意你的言辞！”

“我只是说句实话。”约翰毫不在意地耸耸肩，转身指向诊所最里面的角落。那里的小床上躺着个蜷缩的身影，从头到脚裹着厚厚的绷带，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那孩子，昨天被一辆贵族马车撞断了腿。马车连停都没停，直接碾过他的胳膊跑了——您说，这账该算在谁头上？”

玛丽的脸色瞬间苍白，握着蕾丝手帕的手指微微颤抖。她望着那床绷带，又看了看约翰眼中的鄙夷，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我……深感抱歉。”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时，声音里已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决心：“那孩子的医疗费，我也一起付了。”

约翰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又似乎觉得理所当然。“还算你们王族里，有个有点良心的。”他转身从药柜里抽出两副账单，“一起算，两百三十锂。”

侍卫立刻从钱袋里数出沉甸甸的银币，放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约翰扫了一眼，就将银币扒拉进铁皮盒里，转身去照料角落里的孩子了。

深夜的诊所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约瑟夫偶尔的咳嗽声。玛丽和侍卫被安排在隔壁的空房休息，薇拉靠在门框上打盹，只有克劳德始终守在诊疗床边。

他坐在冰凉的木凳上，握住约瑟夫没被包扎的手。对方的手指很凉，掌心却黏糊糊的全是冷汗。“都怪我……”克劳德的声音低得像梦呓，“如果我们留在宅邸里，不去之前那场舞会，是不是就没有最近和今天的事情了……”

约瑟夫的手指突然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安慰他。克劳德低头看着哥哥苍白的脸，眼眶终于热得发烫——他想起舞会上哥哥笑着为他整理领结的样子，想起火场里那扇被锁死的门，还有薇拉说的“奇怪的人”。

这场火，根本不是意外。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像个无处可逃的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