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屋的木窗被钉死了大半,仅余的缝隙漏进几缕惨淡的天光,勉强照亮约瑟夫平躺在床上的身影。他把胳膊垫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声音拖得老长,带着被囚禁多日的颓丧:“每天就送来这么点吃的,硬得能硌掉牙,根本吃不饱——”
克劳德坐在床沿,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黑面包,闻言转头看他。少年身形清瘦,袖口空荡荡地晃了晃,却还是把面包往约瑟夫那边递了递:“我还剩一点。”
“你吃。”约瑟夫立刻直起半拉身子,眉头都皱起来了,“你才该多吃点,看看你现在瘦成什么样?风一吹都能倒,再不吃成纸片人了。”
“可是我真的很容易饱。”克劳德指尖摩挲着面包粗糙的表皮,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真理,“再吃就要撑了。”
“撑着也得吃,不准剩。”约瑟夫重新倒回床上,却不忘用眼角余光盯着他,“我跟妈妈保证过,会看好你吃饭。”
克劳德忽然弯起眼睛,往他身边凑了凑,声音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狡黠:“可是我真的吃不下了呀,哥哥帮帮忙?”
“不帮,自己的饭自己解决。”约瑟夫嘴上硬气,身体却诚实地“腾”地坐了起来,像株突然被晒到太阳的向日葵。
“我就知道这招管用。”克劳德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他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掰了块面包,递到约瑟夫嘴边。
“克劳德你太狡猾啦!”约瑟夫嘟囔着抱怨,嘴巴却很诚实地张开了。
面包带着谷物的粗粝感,在齿间慢慢化开。约瑟夫嚼了几口,忽然眼睛一亮:“哎,感觉今天的面包更甜了。”
“我们的面包是从同一个袋子里拿的呀。”克劳德眨了眨眼,手里还捏着没递完的面包。
“那不一样。”约瑟夫很肯定地摇头,“克劳德喂的面包,就是更甜一点。”
“哦?”克劳德故作思索,忽然促狭地笑了,“可能是因为我没洗手?听说脏手碰过的食物,会变甜一点呢。”
“克劳德!”约瑟夫伸手拍了下他的胳膊,又气又笑,“你也是法国人,怎么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太不解风情啦!”
克劳德被他拍得晃了晃,脸上却浮出狡黠的笑:“因为我喜欢看哥哥被我逗到跳脚的样子。”
“哇,你不会是抖s吧?”约瑟夫夸张地瞪大眼,好奇地探过脑袋,盯着他那张看起来纯良无害的脸,“藏得够深啊。”
“不知道哎。”克劳德歪了歪头。
“那改天我们来测试测试?”约瑟夫搓了搓手,眼里闪着看期待的光。
“啊?”克劳德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问得一愣,还没来得及回应,门外忽然传来“笃笃”两声轻响,像有人用指节轻轻敲了敲门。
约瑟夫瞬间收了玩笑的神色,和克劳德对视一眼:“谁啊?”
克劳德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期待:“是要放我们出来吗?”
“少爷,”门外传来仆人压低的声音,“夫人让我把这个给你们。”
金属碰撞的轻响从门缝下传来,克劳德凑近一看,眼睛倏地亮了:“妈妈?”
约瑟夫已经抢先一步扑到门边,捡起那串黄铜钥匙,钥匙串上的小铃铛轻轻晃了晃,发出细碎的响声。他指尖捏着冰凉的钥匙,声音都雀跃起来:“哇,是要放我们偷偷跑出去?”
“妈妈现在还好吗?”克劳德更关心母亲,他贴着门板问,生怕错过门外的回答。
“夫人特意嘱咐,”仆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钥匙是偷偷拿出来的,你们明天早晨必须回来,把钥匙放在花园东边的草丛里就行。”
“知道了!”约瑟夫脆生生应着,听着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他立刻转身冲克劳德扬了扬钥匙,“还是妈妈最疼我们!”
“今天父亲不在家吗?”克劳德跟着走到门边,看着他摆弄钥匙。
“肯定不在,不然妈妈哪敢这么大胆。”约瑟夫利落地插进钥匙,转了半圈,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他推开门,深吸了一口屋外的新鲜空气,“走,去看看我们被关的这些天,外面都发生了什么。”
他率先往院子角落的邮箱跑,黄铜邮箱被晒得发烫,一打开就掉出好几封信,信封上的收信人都是“约瑟夫”。克劳德跟在后面,看着那叠厚厚的信件,忍不住笑:“哥哥真是受欢迎。”
“那当然,我可是社交场上的新星。”约瑟夫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指尖在信封上一一划过,可当翻到最底下那封时,他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怎么了?”克劳德凑过去,看清信封上的收信人是自己时,愣了一下,再看到寄信人署名——“玛丽·安托瓦内特”,更是心头一跳。
“都是她害我们被关进来的。”约瑟夫把那封信往旁边一推,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
“不能这么说,”克劳德连忙捡起信,轻声反驳,“玛丽殿下一直很关心我们。哥哥,这只是气话,对不对?”
约瑟夫看他认真的样子,撇了撇嘴:“知道了知道了,克劳德说的都对。”他把注意力转回到自己的信件上,拆了封印着家族纹章的信封,“你先看你的信吧,我看看有没有舞会邀请。”
克劳德捏着那封信,指尖有些发颤。他拆开信封,玛丽娟秀的字迹落在信纸上,字里行间都是宫廷生活的空虚——
“你近来可还安好?很抱歉,我即将倾诉一些自己的烦忧,希望你能包容我这份微不足道的心绪。身处宫殿之中,我的日子如同一潭死水,空虚而漫长,每日不知该做些什么来填补内心的空白。渐渐地,我将目光投向了那些奢靡的点缀,那些华丽却毫无意义的事物似乎成了唯一的慰藉。我也明白,这样的自己正一步步走向堕落,可若不如此,我又该如何在宫墙之内打发这无尽的时光呢?或许,这只是脆弱的借口,但面对日复一日的单调,我实在找不到更好的方式去调适自己的心绪。
我由衷期盼着你能够再度造访凡尔赛宫,倘若因故无法成行,那也无妨。只是,我有一个无比真挚的请求——愿我们能以书信维系这份情谊,让文字跨越距离,延续我们的交流。”
“玛丽……”克劳德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清楚自己不该再和太子妃有牵扯,可信里的孤独和无助,又让他忍不住心疼。
“克劳德!”约瑟夫突然凑过来,手里举着一张烫金请柬,眼睛亮晶晶的,“你还记得答应我的蒙面舞会吗?就是今天!”
克劳德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把信纸折好:“啊……好像有点印象。”
“我就知道你忘了。”约瑟夫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又立刻笑嘻嘻地说,“不过我早就联系好巴黎的朋友了,他说今晚就有一场超棒的蒙面舞会,还能安排马车来接我们。”
“这么快?”克劳德有些意外。
“那是,我朋友可靠谱了。”约瑟夫拉着他往房间跑,“快收拾东西,我们得趁父亲回来前溜走。”
“好。”克劳德应声跟上,手里还攥着那封信,指尖把信纸捏出了浅浅的折痕。
两人动作飞快,换上轻便的外套,把钱包和怀表塞进随身的小包里。约瑟夫还不忘往克劳德的口袋里塞了块糖:“路上吃,补充体力。”他们像两只偷溜出门的猫,踮着脚穿过花园,顺利从侧门溜了出去。
街角停着一辆黑色马车,车旁站着个穿长裙的女人,发间别着朵铃兰,正是约瑟夫的闺蜜——有名的调香师薇拉。她看到两人,立刻笑着打趣:“哟,这不是约瑟夫先生吗?怎么看着没以前光鲜了?”
“被关小黑屋关了几天,换你你也这样。”约瑟夫没好气地说,拉着克劳德上了马车。
薇拉跟着坐进来,马车缓缓启动,她才捂着嘴笑:“前几天我去你家,还想约你去看新出的香水,结果你家仆人说你被关禁闭了——我一直在笑。”
“不准笑!”约瑟夫瞪了她一眼,伸手抢过她手里的香水瓶,“这是什么新味道?还挺好闻。”
“刚调的,叫‘月光’。”薇拉夺回香水瓶,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们知道凡尔赛宫最近的事吗?”
“什么事?”约瑟夫来了兴趣。
“狄巴利夫人在找太子妃殿下身边人的麻烦呢。”薇拉用扇子遮着嘴,目光往克劳德那边扫了扫,“你这位弟弟,之前不是常去宫里吗?可得小心点。”
约瑟夫和克劳德同时变了脸色。
“哎呀,跟你们开玩笑的。”薇拉见他们紧张,连忙摆手,“我们这次出行没人知道,而且蒙面舞会人多眼杂,谁能认出你们?放心吧。”
“那就好。”约瑟夫松了口气,转头和薇拉聊起了香水和舞会。
克劳德却没怎么听进去,他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薇拉的话像根针,刺破了他刚才的侥幸——玛丽信里说的“空虚”,会不会就是因为身边的人一个个被排挤走了?她连能说话的朋友都没了吗?
马车在傍晚抵达巴黎。夕阳把塞纳河染成了金红色,马车穿过热闹的街区,停在一栋灯火通明的宅邸前。约瑟夫和克劳德已经换好了礼服,约瑟夫穿了件宝蓝色的燕尾服,克劳德则是一身银灰色,两人都戴上了天鹅造型的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
假面舞会早已开始,宅邸里挤满了人。贵族和平民混在一起,穿着华丽的礼服跳舞,香槟杯碰撞的脆响和笑声此起彼伏。约瑟夫一进去就被几个熟人拉住,他笑着和人寒暄了几句,转头对克劳德伸出手:“来,我们跳第一支舞。”
在非家族的舞会上,他们总这样共舞。克劳德为此特意学了女步,他搭住约瑟夫的手,跟着节奏旋转起来。两人配合默契,宝蓝色和银灰色的身影在舞池中央交织,即便戴着面具,也成了全场的焦点——约瑟夫的舞步舒展又张扬,克劳德则轻盈得像片羽毛,连裙摆扫过地面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你看,大家都在看我们。”约瑟夫侧头在他耳边说,热气拂过耳廓。
“因为哥哥今天特别好看。”克劳德的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带着笑意。
“是‘我们’好看。”约瑟夫纠正道,带着他转了个圈,引来周围一阵低低的赞叹。
可克劳德体力本就不好,跳了没一会儿就有些喘。他轻轻拽了拽约瑟夫的袖子:“哥哥,我有点累,想歇会儿。”
“那你去那边的沙发坐着,等我回来。”约瑟夫指了指角落的休息区,又叮嘱道,“别乱跑,我很快就来找你。”
“好。”克劳德点点头,走到角落的沙发坐下,看着约瑟夫被人群围住,像朵盛开在花丛里的花。他拿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目光漫无目的地在舞池里游移,没一会儿就发起了呆。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身影闯入了他的视线。那是个穿粉色礼裙的女人,裙摆上绣着金色的玫瑰,金发像融化的阳光,即便戴着珍珠面具,也掩不住身上的贵气。
“好熟悉……”克劳德皱起眉,总觉得在哪见过这个身影。
女人显然不适应这样拥挤的场合,她提着裙摆往前走,时不时被身边的人撞到,脚步有些踉跄,像只误入丛林的小鹿。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急切地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人,渐渐朝着克劳德的方向走来。
突然,一个醉醺醺的男人撞了她一下。女人惊呼一声,身体猛地向后倒去,手里的扇子也掉在了地上。克劳德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在她摔倒前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
混乱中,两人的面具都被蹭掉了,滚落在地。当看清女人的脸时,克劳德的呼吸瞬间停住了——那双蓝色的眼睛,那小巧的鼻尖,分明就是玛丽·安托瓦内特。
“玛丽……殿下?”他下意识地低呼出声。
“克劳德!”玛丽看清他的脸,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找到了迷路的方向,“我终于找到你了!”
周围的喧闹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落在玛丽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即便没戴首饰,那身贵气也藏不住。这里鱼龙混杂,太子妃的身份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殿下,我们先离开这里。”克劳德迅速捡起地上的面具,帮玛丽重新戴好,又把自己的面具也戴上,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往露台的方向挤去。
露台的门被推开,晚风吹散了舞池的喧嚣。这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的街灯在黑暗中闪烁。克劳德松开手,才发现自己的指尖都在发烫。
“玛丽殿下,好久不见。”他定了定神,率先开口。
“克劳德……”玛丽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抬手按了按面具,像是还没从重逢的惊喜中回过神,“我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你最近……还好吗?”
“我很好,谢谢殿下关心。”克劳德微微欠身,维持着该有的礼节。
他还想说些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先是模糊的哄闹声,紧接着,尖利的惊叫声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刺破了夜空——
“起火了!”
“那边着火了!”
克劳德猛地回头,只见舞会大厅的方向亮起一片橘红色的光,浓烟正从敞开的窗户里滚滚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