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凡尔赛宫的烛火在廊柱间投下摇晃的光晕，克劳德将最后一碗汤药放在床头时，指腹还残留着陶碗的温热。他望着床上逐渐褪去病容的兄长，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哥哥，你的气色终于像样了些。”

约瑟夫正倚在天鹅绒靠枕上翻书，闻言便把书页合上，指尖在烫金封面上轻轻敲着。这几日被弟弟寸步不离地照顾着，连药碗里的苦涩都仿佛淡了几分，他索性放下架子，故意拖长了语调：“那是自然，有我亲爱的弟弟伺候，便是喝黄连也能尝出蜜味。”

克劳德被他逗得笑起来，刚要收拾药碗，却听见约瑟夫又说：“不如以后就赖着你了，克劳德养我一辈子如何？”

“哥哥又拿我寻开心。”克劳德无奈地摇头，将空碗放到托盘里，“我们总会有各自的生活。你是长子，将来总要迎娶一位高贵的小姐，继承爵位，开枝散叶——”

“我不要。”约瑟夫的声音突然插进来，轻得像一片羽毛，却让克劳德的动作顿住了。

“你说什么？”克劳德转过身，看见兄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约瑟夫似乎也意识到失言，连忙抬手揉了揉额角，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我是说，现在病还没好，哪有心思想这些。”

克劳德这才松了口气，走上前替他掖了掖被角：“确实，你现在只需静养。我先出去一趟，玛丽殿下在花园等我。”

“又是她。”约瑟夫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连带着被子都被他攥出几道褶皱，“克劳德，你是不是喜欢她？”

“哥哥！”克劳德惊得后退半步，脸颊瞬间涨红，“这种话怎么能乱说？她是太子妃殿下，我只是——”

“可我看她看你的眼神，分明不一样。”约瑟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明明都已经有婚约了，还总找你……”

“殿下只是感念我之前救过她，并无其他。”克劳德试图解释，却见约瑟夫猛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裹紧了被子，活像只闹脾气的猫。

“你走吧，反正她比我这个哥哥重要。”

克劳德望着兄长紧绷的脊背，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轻手轻脚地带上房门，转身时却撞见廊下的阳光，恍惚间竟觉得方才兄长的抱怨里，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正午的花园正是最美的时候，玫瑰攀着雕花栏杆盛放，空气里浮动着甜香。玛丽早已坐在白瓷圆桌旁，淡蓝色的裙摆铺在草地上，像一汪融化的天空。见克劳德走来，她立刻起身，裙摆随着动作漾开细碎的涟漪。

“抱歉让殿下久等了。”克劳德躬身行礼，袖口的银扣在阳光下闪了闪。

“不必多礼。”玛丽的声音很轻，目光落在他眼下的淡青上，“这几日照顾兄长，定是没睡好。”

克劳德刚要摇头否认，却听见她又说：“若有任何难处，一定要告诉我。哪怕是天塌下来，我也会替你撑着。”

少女的眼神太过真挚，像捧着一颗毫无保留的心。克劳德猛地想起约瑟夫的话，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指尖攥紧了衣摆：“殿下言重了，我何德何能……”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玛丽却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上次若不是你及时赶来，我早已被歹徒带走。这份情，我一辈子都记着。”

克劳德望着她澄澈的眼睛，心里那点因兄长抱怨而起的疑虑渐渐散了。或许约瑟夫说得没错，玛丽对他的好，不过是出于感激罢了。他定了定神，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见玛丽已经转身指向花丛：“你看那株粉玫瑰，是不是很像你上次送我的那支？”

阳光穿过枝叶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克劳德望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兄长的抱怨或许也并非全无道理——至少在旁人眼里，这样的画面确实容易引人遐想。

几天后，约瑟夫终于能下床行走。兄弟俩收拾行装准备离开时，玛丽特意赶来送行。她站在宫门口的台阶上，白色的披风被风吹得轻轻扬起，远远望着他们的马车，直到再也看不见影子才转身回去。

“听说了吗？太子妃殿下亲自送德拉索恩斯家的两位少爷出宫呢。”

“何止，这几日宫里都在传，殿下对那位二少爷青眼有加。”

流言像藤蔓一样在贵族间蔓延，传到德拉索恩斯伯爵耳中时，他正坐在狄巴利夫人的沙龙里。水晶灯的光芒落在他银灰色的发丝上，却掩不住眼底的阴霾。

“德拉索恩斯，我们的友谊总该像从前一样吧？”狄巴利夫人把玩着指间的宝石戒指，声音慵懒，目光却像淬了冰，“可你那个小儿子，实在太碍眼了。”

伯爵的指节捏得发白，却还是低眉顺眼地回答：“是我管教不严，夫人放心，我定会好好教训他。”

“教训？”狄巴利夫人轻笑一声，伸手抚上他的衣领，将他按回椅子里。她的指甲涂着猩红的蔻丹，在他颈侧轻轻划着，“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你看他那副样子，和他那个母亲简直一个模子——卑贱又不知好歹。”

伯爵的呼吸顿了顿，指尖在袖中攥成了拳。

狄巴利夫人却像没看见，指尖移到他的下巴上，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说起来，你那两个儿子倒是和你一样俊。尤其是长子，眉眼间有你年轻时的样子，将来或许能成器。”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冷下来，“至于次子……”

窗外的阳光突然被乌云遮住，沙龙里的光线暗了几分。狄巴利夫人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既然改不了，不如干脆——”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只是用手帕掩住了唇角的笑。伯爵望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阴翳，后背瞬间沁出了冷汗。他知道，这位夫人从来说到做到。

而此时坐在马车上的克劳德，正靠在窗边看着掠过的风景。约瑟夫在一旁打盹，发丝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他还不知道，一场因他而起的风暴，已经在身后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