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右手还搁在榻沿上,掌心朝上,保持着昨夜托着某人手指的姿势,只是手指不见了。
他眨了眨眼,侧过头。
公子已经醒了,靠在矮榻的枕头上,半坐半倚,单衣外胡乱披了件外袍,散着发,脸色比昨晚稍微好了一点,至少不是随时会散掉的纸片模样了,他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碗,正用瓷勺慢慢搅着里面的药汤,听见无心醒来的动静,他眼皮都没抬:"手麻了?"
无心看看自己那只能屈不能伸的右手,老老实实答:"确实麻了。"
公子放下碗,伸手过来握住他的右手指尖,替他把蜷缩了一整夜的手指一根一根掰直,掰到第三根指头的时候无心"嘶"了一声,公子就停了,换了个方向重新掰。
"昨晚怎么不走?"公子问。
"走哪儿去?东厢门锁着,我又没钥匙。"
"门锁了你就坐地上睡了一夜?"
无心笑了笑:"你那只手搁在我掌心里,我抽出来怕把你弄醒。"
公子的手指在他掌心里顿了一下,然后松开,端起药碗继续喝。
无心活动了一下终于能弯曲的右手,从地上站起来的膝盖还磕到了榻沿,他站在榻前,看着公子喝药的样子:"苦的?"
"你说呢?世上哪有什么药是甜的?"
无心从他手里把药碗端了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苦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但他硬是咽下去了,咧了个带着药渣的笑:"这下不苦了,小僧替你分担了一半。"
公子没忍住低低咳笑了一声,他伸出手去够那只碗,手心朝上摊开:"还回来。"
无心把碗递回去,又缩回来:"你这药方是哪个不长眼的大夫开的?也太苦了,得加点甘草。"
"本座开的。"公子仰头把剩下的药喝完,"加甘草会削弱药性。"
"那你喝完药吃什么压苦?"
公子把空碗搁下:"不需要,不说话就行,喝多了便习惯了。"
一整个上午,无心都待在这间寝殿里没走,月影来过一次送热水和干净的衣裳,见无心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正替公子拆胳膊上的旧纱布,她默默放下东西便退了出去。
公子侧靠在榻上,把左臂搁在无心膝头,手臂内侧有道新伤,是昨晚压阵时被崩裂的石片划的,伤口不深但长,从肘弯一直延伸到腕骨上方,无心拆纱布的时候用力过猛扯到了结痂的地方,公子眉心抽了一下,没出声,无心抬眼看他的时候,他正用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
"疼了就说。"无心低头把新纱布覆上去,"我又不会笑你。"
"你已经在笑了。"
"我那是觉得城主您忍疼的样子挺好看的。"
公子把捂着嘴的手放下来,看无心的眼神像在看一只不知分寸的猫:"无心。"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坐在这里替本座包扎伤口这件事本身,如果被姹萝看见了,她会怎么想?"
无心的手指在系纱布结扣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系完那个结,打了个蝴蝶结,满意地拍了拍:"她爱怎么想怎么想,反正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也跑不掉。"
公子的眉心跳了一下:"你再说一遍?"
"你的人,哎呀不对,嘴瓢了,没说清楚。"无心把字咬得字正腔圆,"蛊毒还在我体内盘着呢,我跑哪儿去?天涯海角你一根手指头勾一下我就疼得满地打滚,这不叫你的人叫什么?"
公子盯着他看了好久,最终移开目光,把那只裹好纱布的左臂从无心膝头收回来,搭在自己腹前,他闭上眼,懒得再跟这个人说话了,这世上怎么有和尚比姽婳城的人还不正经。
午后,姹萝来了。
她推开寝殿门的时候花枝招展,红裙鲜艳得像一团烧在火,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侍女,她看见无心坐在公子榻边的矮凳上,手里捏着一把葵花籽正在剥。
"城主身体可好些了?"她踩着细碎的步子走过来,在榻前站定,目光从无心脸上慢慢刮到公子脸上,"听说昨夜您耗了不少元气,我特地炖了盅参汤送来。"
她身后的侍女把食盒打开,端出一只白瓷盅,汤色清亮,热气袅袅,无心看了那汤一眼,没说话。
公子也没看汤,吩咐道:"放着吧。"
姹萝把汤盅搁在桌上,偏头看了一眼无心,笑道:"小和尚倒是会伺候人,葵花籽都替城主剥好了,怎么,这是要做贴身的小厮了?"
无心抬头冲她笑了一下:"姹萝姐姐说笑了,小僧哪会伺候人,就是自己嘴馋,剥了分城主几颗尝尝。"
姹萝的笑凝在脸上,唇角的弧度没掉但眼里的东西冷了三分,她转向公子:"城主,这和尚来历不明,您这般亲近,底下人可要说闲话了。"
公子终于把目光移到她脸上,只问了一个字:"谁?"
姹萝一愣:"……什么?"
"谁在说闲话。"
姹萝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圆场的话,但公子已经伸手从无心掌心里捏了一颗剥好的葵花籽仁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替本座转告说闲话的人。"他把葵花籽咽下去,"东厢是本座的地盘,人也是本座从牢里带出来扣在这里的,谁有意见,来当面说。"
姹萝的面色变了,后退了一步,挤出一个带刺的笑:"城主抬举他了,行,那我就先告退了,您好好养着。"
她转身走出去的时候,红裙的衣摆扫过无心搁在膝头的左手,经过时袖口暗藏的佩饰磕了无心手背一下,手背上立刻红了一道,无心知道也没躲。
"姹萝!"
听到公子叫她的名字,姹萝停下脚步。
"你那块佩饰边角太利了,下次再碰着人,本座替你收着。"
姹萝的背影僵得像一根冻住的藤,从齿缝里挤出一个"是"字,快步走了出去。
无心坐在矮凳上,低头看着手背那道慢慢泛红的痕迹,忽然笑了一声,就这点小磕碰也值得大惊小怪,根本连小伤都算不上嘛,他转头看向公子,那人已经重新阖上眼,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城主。"无心把他剥好的那堆葵花籽仁整个儿倒进公子摊开的掌心里,"你替我把人得罪了,我得回报你一点。"
公子睁开眼,看着掌心里一堆白白胖胖的籽仁,又抬眼看了看无心:"你就拿这个回报?"
"那你想要什么?"
"把手腕给我。"公子故意岔开话题。
无心把手腕递过去,公子伸出那只垫着葵花籽仁的手,另一只手在他腕骨上轻轻拢了一下,指腹贴着蛊纹边缘按了按,寒气渡过去,但比平时轻多了。
"这一道。"公子松开手,"本座替你压住了,东厢的窗子朝南,有日光,晒一晒蛊毒会消得更快,从今晚起,你住东厢,本座每日过来替你封一次禁制。"
"封禁制要摸手腕,你每日过来摸一次?"
公子的手缩回去,重新拢住那把葵花籽仁,面无表情地捏了一颗送进嘴里嚼了:"不愿意?"
"愿意。"无心把矮凳挪近了些,把空出来的那只手掌心朝上伸到他面前,"下次剥好了还给你,葵花籽这东西,一个人剥没人分着吃就不香了。"
半晌,他把掌心里剩下的几颗籽仁倒进无心手里:"你要是敢让姹萝再碰到你身上任何一个地方,东厢的窗子本座就钉死。"
无心把那几颗沾着对方体温的葵花籽仁一颗一颗放进嘴里,像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珍馐:"知道了,以后见着她我绕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