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日,草堂内的气氛都透着一股诡异的平静,平静得近乎凝滞。
李白依旧是那个无微不至的守护者。煎药、喂食、搀扶散步、甚至夜晚守在榻边,他都做得无可挑剔。他的动作依旧稳健,语气依旧平和,甚至比之前更加周到细致。
但杜甫敏感地察觉到了不同。
那份周到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不安的距离感。李白不再看他,或者说,不再长时间地、专注地看他。他的目光总是恰到好处地掠过,落在药碗上,落在书卷上,落在窗外的溪水上,却唯独避免与他的视线长时间交汇。喂药时,他的手指稳得像铁钳,绝不会再无意间触碰到他的皮肤。搀扶时,手臂提供的支撑精准而机械,没有丝毫多余的力道和温度。
他甚至不再吹笛,不再说那些看似随意却总能撩动心弦的话。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沉默地守着,像一尊失去温度的玉雕,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将所有的情绪都死死封存在那副完美的皮囊之下。
杜甫的心,从最初那点因他疏离而生的细微失落,渐渐变成了不知所措的惶惑和隐隐的刺痛。他做错了什么吗?是因为那盒诗稿,让太白兄终于觉得负担和厌烦了?还是那日自己病中的失态,惹他鄙弃了?
他几次想开口询问,话到嘴边,却被李白那副平静无波、却分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堵了回去。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闷。
而李白,则正在经历一场外人无法想象的、冰火两重天的极致煎熬。
表面越是平静,内里的风暴就越是狂烈。那日险些失控的吻,像一根烧红的毒刺,日夜灼烧着他的理智和良知。每一次看到杜甫苍白脆弱却毫无防备的睡颜,每一次嗅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和墨香,每一次无意间瞥见他衣领下那段白皙的脖颈或微敞的袖口里纤细的手腕……那被强行压制下去的欲念就如同地狱之火,疯狂地舔舐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需要动用极大的意志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去看,不去想,不去触碰。他一遍遍在心中默念清心咒,运转内力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甚至不惜用指尖暗暗掐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的表面之下,是何种惊涛骇浪,是何种濒临崩溃的欲望在嘶吼!他快憋疯了!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靠近,每一根神经都在渴望触碰,而理智却如同最冷酷的枷锁,将他死死囚禁在原地。
这种极致的拉扯,几乎要将他撕裂。眼底的血丝从未真正褪去,只是在无人处愈发狰狞。他不敢睡,也不能睡,生怕一旦放松警惕,那头名为渴望的野兽便会挣脱束缚,做出更不可挽回的事来。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僵持中,第四日午后,一阵熟悉而豪迈的马蹄声和洪亮的大嗓门,再次打破了浣花溪畔的死寂。
“子美兄!李太白!我高三十五又回来啦!看看我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只见高适风风火火地闯进院子,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抬着一个沉甸甸的大酒坛,他自己手里则拎着好几个油纸包,未及进门,浓郁的肉香和酒气已经飘了进来。
他人还没站稳,目光就已经飞快地在院内扫了一圈。当看到杜甫独自一人坐在院中晒太阳,脸色虽仍苍白,但精神似乎尚可,而李白则站在不远处的溪边,背对着这边,身形挺拔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时,高适那双精明的眼睛立刻眯了眯。
有情况!而且是大情况!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杜甫身边,将手里的油纸包一股脑塞给他:“快瞧瞧!洛阳城最有名的酱驴肉!还有刚出炉的胡麻饼!我想着你病中口淡,特地弄来给你开开胃!” 他嘴上对着杜甫说话,眼风却不停地往李白那边瞟。
杜甫勉强笑了笑:“有劳达夫兄挂心。” 笑容却有些勉强,目光也不自觉地飘向溪边那个背影。
高适心里更确定了。他故意拔高嗓门,冲着李白的背影喊道:“喂!李太白!杵在那儿装什么望夫石呢?快过来!看看这坛五十年的‘玉露浓’!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王爷府上抠出来的!今日咱们兄弟三人,定要不醉不归!”
李白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面色平静,甚至唇角还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符合他一贯气质的疏朗笑意:“达夫倒是好兴致。” 他迈步走来,步伐沉稳,目光掠过杜甫,落在酒坛上,“只是子美病体未愈,不宜饮酒。”
他的语气平淡自然,听不出任何异样。
但高适是什么人?那是战场上摸爬滚打、察言观色练就的火眼金睛!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李白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极力压抑的烦躁,以及他看向杜甫时,那速度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带着某种复杂渴求又迅速强行挪开的目光!
再结合杜甫那副欲言又止、隐有委屈的神情,以及这院子里冷得能冻死鸟的气氛……
高适心里顿时如同明镜一般!
好你个李太白!这是自己把自己憋出毛病来了吧?瞧这副道貌岸然、实则快要爆炸的德行!
高适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不动声色,反而一拍大腿:“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光顾着高兴了!” 他凑近杜甫,挤挤眼,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李白听到,“不过子美啊,这美酒当前,肉香扑鼻,你就在旁边干看着,岂不残忍?要不……浅尝辄止?就一小口,润润嗓子,活络血脉,说不定好得更快呢?”
他说着,竟真的伸手要去拍开那酒坛的泥封。
“高适!” 李白的声音陡然响起,比之前冷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止意味。
高适的手停在半空,挑眉看向李白:“怎么?李大翰林连一口酒都舍不得给子美喝?这也管得太宽了吧?” 他语带挑衅,故意火上浇油。
李白的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一瞬,但语气依旧克制:“他病中忌酒,并非我苛责。”
“哦?是吗?” 高适放下手,抱着胳膊,踱到李白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眼神里的调侃几乎要溢出来,“可我瞧着,子美这病像是好了七八分了,倒是李翰林你……”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脸色不大好啊。眼底泛青,气息浮躁,怎么?是这浣花溪的水土不服?还是……心里憋着股邪火,没处发泄啊?”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气音吐出,带着十足的戏谑和“我懂你”的意味深长。
李白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那层冰冷的伪装仿佛被高适这句话狠狠砸出了一丝裂缝,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和烦躁瞬间涌上眼底!他猛地抬眼看向高适,目光锐利如刀,几乎带着杀意!
但这失态仅仅只有一瞬。他立刻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几乎破体而出的情绪压了回去,脸色甚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语气冰寒:“高达夫,你今日话太多了。”
“哈哈!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高适见好就收,哈哈大笑着后退两步,心里却乐翻了天。果然!这家伙都快憋炸了!还在这儿跟他装大尾巴狼!
他转身又蹿回杜甫身边,一屁股坐下,自顾自拍开酒坛泥封,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爆炸般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院落。他拿出碗,给自己满满倒了一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满足地哈出一口酒气:“好酒!真是好酒啊!可惜啊可惜,有人无福消受咯!”
他又夹起一大块酱驴肉,吃得满嘴流油,还故意咂咂嘴:“香!真香!子美兄,你真不尝尝?就一口?”
杜甫看着高适这番插科打诨,又看看不远处脸色冰冷、周身气压越来越低的李白,心里的不安和疑惑达到了顶点。他隐约觉得这两人之间在进行某种他看不懂的交锋,而焦点,似乎就是自己。
他摇了摇头,轻声道:“多谢达夫兄,我还是……不喝了。”
李白看着高适那副故意饕餮的模样,闻着那无孔不入的浓郁酒香,再听着他句句带刺的调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体内那股被强行压抑了数日的邪火,如同被浇了油的枯柴,轰地一下窜起老高!几乎要烧毁他的理智!
他需要发泄!立刻!马上!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猛地,他转身,大步走向那坛酒。
高适和杜甫都愣了一下。
只见李白一把抓起酒坛旁的另一只空碗,直接伸进坛中,舀了满满一碗烈酒。他甚至没有丝毫停顿,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咕咚咕咚”,如同饮驴一般,将那一大碗烈酒一口气灌了下去!
动作迅猛,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狠戾!
辛辣的酒液如同烧红的刀子,狠狠刮过喉咙,冲入胃腹,瞬间点燃了四肢百骸!却也奇异地,暂时压下了那焚心的欲火,带来一种麻木的灼痛感。
“哐当!”一声,空碗被他重重撂在石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李白抬手,用袖口狠狠抹去唇角溢出的酒渍,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因酒精和未熄的火焰而泛起骇人的赤红。他看也没看目瞪口呆的高适和面露惊惶的杜甫,猛地转身,竟是直接朝着院外那片茂密的竹林走去!
“我去练剑。”
四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几乎无法压抑的暴躁和……某种危险的信号。话音刚落,他人已如一道离弦之箭,射入了竹林深处。
紧接着,竹林里便传来了凌厉无比的破空之声!以及竹子被剑气扫断、噼啪倒地的脆响!那声响密集而狂乱,充满了破坏欲,仿佛持剑之人正将满腔无处发泄的躁动和欲望,尽数倾泻在那片可怜的竹林上!
高适端着酒碗,张着嘴,看着李白消失的方向,半晌,才喃喃道:“好家伙……这是要拆房子啊……” 他缩了缩脖子,心里有点发毛,感觉自己好像……玩脱了?
而杜甫,则怔怔地望着那片剧烈晃动的、不断传来摧枯拉朽之声的竹林,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太白兄他……到底怎么了?
那日的笛声温柔,阳光暖融,仿佛真的只是一个遥远的、再也触不到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