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斜，将院中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李白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散入潺潺溪声之中。他放下玉笛，侧头看向身旁的杜甫。阳光为他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那双总是盛着忧思的眼眸此刻微微阖着，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平稳悠长，竟是靠着椅背，不知何时又沉沉睡去了。
是药效，也是心力交瘁后的必然。只是这睡颜依旧不算安稳，眉头无意识地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仍不得解脱。
李白的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先前在阳光下刻意维持的平静淡然，如同潮水般褪去，眼底深处那压抑的、翻滚的情感再次浮现。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惊扰，只是这般静静地看着。日光移动，将他笼罩在一片暖金色的寂静里。
许久，他才极轻极缓地站起身，动作小心得如同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他弯下腰，一手穿过杜甫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托住他的背脊，微微用力，便将那清瘦的身体打横抱了起来。
比想象中更轻，更单薄。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分量，唯有那凸起的肩胛骨和纤细的腰线，隔着衣料清晰地传递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脆弱。李白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步伐稳健地走向室内。
将人轻柔地放回榻上，盖好薄被。杜甫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并未醒来。
李白在榻边坐下，却没有立刻离开。昏黄的光线透过窗棂，将室内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暖意。他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流连在杜甫脸上，流连在那微微干燥的唇瓣上。
高适的话如同鬼魅般在耳边响起：“……枕头底下……安神香丸……若他夜里咳得厉害或是惊梦不安……”
鬼使神差地，李白的手伸向了杜甫的枕下。指尖很快触碰到一个冰凉小巧的瓷瓶。他动作一顿，眸色暗沉如夜。取出瓷瓶，拔开软木塞，一股清冽中带着一丝奇异甜香的草药气息弥漫开来。
他捏出一粒深褐色的小小香丸，放在鼻尖轻嗅。香气浓郁，确实有宁神之效，但其中似乎还掺杂了些许别的、令人心神放松乃至迷醉的成分。难怪子美怕依赖。
看着杜甫即便沉睡依旧微蹙的眉头，想起他昨夜咳喘的痛苦和惊梦的不安……李白几乎没有犹豫。他起身寻来小巧的香薰铜鸭，将那粒香丸投入鸭腹，又从书案上取过火折子。
“嚓”的一声轻响，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香丸。很快，一缕极细的、带着奇异甜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室内缓缓弥漫开来。
香气并不浓烈，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丝丝缕缕，无孔不入。清冽的草药味打头，继而一种暖融融的、令人四肢百骸都松弛下来的甜意渐次浮现，仿佛春日的暖阳融化了冰雪，又似最醇的酒液缓缓流入血脉。
李白重新坐回榻边的矮凳上，看着那缕青烟盘旋上升，模糊了杜甫沉睡的轮廓。他并未觉得有何不适，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和放松，连日奔波的疲惫和紧绷的心神似乎都在这香气中缓缓舒展。
床榻上的杜甫，呼吸似乎变得更加深沉绵长，一直微蹙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唇边甚至无意识地泛起一丝极淡的、安宁的弧度。仿佛终于坠入了一个无忧无怖的美梦。
香气愈发浓郁了。那暖融融的甜意仿佛有了实质，缠绕在鼻端，渗透进皮肤，撩拨着感官。李白的目光依旧落在杜甫脸上，却渐渐有些不同。
在那袅袅的青烟和昏黄的光线下，杜甫的睡颜显得格外柔和无害，甚至……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诱惑的静谧美感。苍白的皮肤仿佛暖玉生晕，微张的唇瓣泛着淡淡的水色，脆弱的后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视线里……
李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体内那被强行压制下去的燥热，竟在这诡异的甜香中，有了死灰复燃的迹象。而且，比之前更加汹涌，更加难以控制。
那香气……似乎并不只是安神那么简单。
他的视线变得胶着，如同被磁石吸引，无法从杜甫微张的唇上移开。那两片淡色的唇瓣，因为生病而有些干燥起皮，此刻在朦胧的光线下，却仿佛邀请般，散发着无声的诱惑。
心跳开始失序，血液奔流的速度加快。理智在告诫他远离，身体却如同被钉在原地，甚至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
空气中弥漫的甜香仿佛变成了最烈的催情药，瓦解着他的意志，放大着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望。他想起诗稿上那些滚烫的字句，想起拥抱时那纤细腰肢的触感，想起喂药时指尖擦过唇瓣的战栗……
距离一点点缩短。
他甚至能感受到杜甫清浅呼吸带来的微弱气流。
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的前一刻——
榻上的人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嘤咛，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李白如同被惊雷劈中，猛地惊醒过来！他像是被烫到一般骤然直起身向后撤去，因为动作太猛，带倒了身后的矮凳，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在做什么？！
他竟然想趁子美昏睡……被药物所惑之际……
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和罪恶感瞬间攫住了他！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榻上依旧沉睡、对刚才的险境一无所知的杜甫，脸色煞白。
那诡异的甜香依旧萦绕不散，甚至因为他的剧烈动作而更加清晰地钻入鼻腔，撩拨着残余的悸动。李白猛地转头，看向那还在袅袅吐烟的香薰铜鸭，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他快步上前，几乎是粗暴地抓起铜鸭，打开窗户，将其连同里面仍在燃烧的香丸一起狠狠掷入了窗外的浣花溪中！
“噗通”一声轻响，青烟遇水而灭。
冰冷的、带着水汽的夜风瞬间涌入，冲淡了室内那令人意乱情迷的甜香。
李白站在窗口，任由冷风吹拂着他滚烫的脸颊和急促起伏的胸膛，试图让冰冷的空气浇灭体内残存的邪火和那滔天的悔恨。
他竟然……险些失控至此！
是因为那香丸确有诡秘？还是因为……他心底那头名为“欲望”的野兽，本就蠢蠢欲动，只需一个引子，便能挣脱牢笼？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香丸或许有催化之效，但根源，在他自己。
李白闭上眼，狠狠一拳砸在窗棂上，木屑微微刺入手背的疼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真是……卑劣至极！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面色已然恢复冷峻，只是眼底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尽的血丝和深刻的自责。他走到榻边，仔细地为杜甫掖好被角，确保夜风不会惊扰到他。他的动作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再坐下，而是退到了离床榻最远的窗边，抱臂倚墙而立。如同一个犯下大错后自我罚站的囚徒。
夜色渐深，月光取代了夕阳，清冷地洒入室内。溪水声潺潺，如同永恒的伴奏。
杜甫依旧沉睡着，或许是因为那香丸残存的效力，或许是因为病体确实疲惫，他睡得很沉，对窗外发生的插曲和室内那无声的惊涛骇浪毫无所知。
李白就那样站着，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守望着月光下那人安宁的睡颜，也看守着自己心中那头险些脱缰的野兽。这一夜，于他而言，注定漫长而煎熬。
情之所起，或许一往而深。但欲念如刀，稍有不慎，便会伤及那最珍视的瑰宝。
他需要更多的克制，更深的耐心。
晨光再次熹微时，杜甫悠悠转醒。这一夜无梦，是他病以来睡得最沉最安稳的一觉。他只觉得通体舒泰，连日的咳喘和胸闷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他下意识地看向窗边。李白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晨光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边，却掩不住他眉宇间那抹淡淡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郁的克制。
“太白兄？” 杜甫轻声唤道，有些疑惑，“你……一夜未睡？”
李白闻声转过身。逆着光，杜甫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比昨日更加疏离几分：
“嗯。醒了就好。我去准备早饭。”
说完，他竟没有多余的话语，也没有走近，径直转身出去了。
杜甫怔怔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昨夜那片刻的阳光与笛声带来的暖意，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错觉。
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陌生的甜香，若有若无，却又寻不到来源。
而那份刚刚窥见天光的、小心翼翼的情愫，仿佛又随着那人刻意拉远的距离，陷入了一片看不透的迷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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