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微的晨光穿透浣花溪畔的湿气，为草堂内染上一层灰白的亮色。杜甫依旧沉睡着，呼吸均匀了许多，脸上那抹病态的潮红已然褪去。他无意识地朝李白的方向蜷缩，额头几乎要触到对方的臂膀。

李白早已醒来，却保持着侧卧的姿势未动。他一只手臂仍虚虚环在杜甫腰侧，另一只手支着头，目光沉静地描摹着枕边人的轮廓。指尖几度欲抬起，终又悄然收回。

门外一阵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和轻咳打破了静谧。

李白眉头微蹙，锐利的目光投向门口。

柴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高适带着风尘与不赞同的神色探进头来。当他看清榻上情形——李白与杜甫同榻而眠，杜甫还微微倾向李白——顿时瞪大双眼，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指着两人，手指微颤，像是要说什么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脸都涨红了。

李白面无表情地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带着警告。

高适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满腹惊疑，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他走到榻边，仔细查看杜甫的脸色，又试了试他额上的温度，紧绷的神色才稍缓。他冲李白使了个眼色，朝门外努嘴。

李白又低头看了眼沉睡的杜甫，确认他呼吸平稳，这才极其小心地抽回手臂，掀开被角，悄无声息地下了榻。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晨雾弥漫的院子里。清冷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

刚掩上柴门，高适就猛地转身，一把将李白拽到院角的柳树下。他压低声线，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李太白！你……你竟与子美同榻而眠？！他病成这样，你……这成何体统！”

李白任由他抓着胳膊，神色平静：“他浑身冰凉，病气郁结。我为他驱寒，有何不可？”

“驱寒？”高适几乎跳起来，又赶紧压低声音，“有你这么驱寒的？！同榻而眠？！子美脸皮薄，心思又重，你让他醒来如何自处？”

李白只是挑眉，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波动，语气依旧平淡：“达夫，你多虑了。子美昨夜睡得安稳。他若醒来不适，我自会解释。”他顿了顿，“若非如此，他体内寒气难消，病何时能好？”

高适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他了解李白行事向来不拘小节，认定对子美有益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可这同榻而眠……高适只觉得头疼。

他烦躁地抓抓头发，在湿漉漉的石径上来回踱步，忽然停下，转身看向李白，眼神复杂：

“好！李太白，你行！可你真以为子美这病，全是那场倒春寒惹的祸？”

李白眼神一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高适冷笑一声，脸上的怒意无奈交织，最终化为深深的心疼。他不再看李白，而是转身大步走向草堂，直奔杜甫靠墙的书案。

李白心中一紧，立刻跟上。

只见高适熟练地拉开书案最下方的抽屉。那抽屉上了锁，但高适摸出一把小巧的铜钥匙——显然是杜甫极其信任他，才会将钥匙相托。他打开锁，小心翼翼地从抽屉深处捧出一个用素色锦缎包裹的楠木盒子。

盒子做工精致，边角光滑温润，一看便知主人时常摩挲。

高适捧着盒子，神情凝重地走回李白面前。他深吸一口气，直直盯着李白惊疑不安的眸子：

“太白兄，”高适声音低沉，“你真以为子美这次病得如此凶险，仅仅是因为风寒？”他轻抚光滑的盒面，指尖微颤，“他心头的郁结，日夜难安，才是引动旧疾的根由！”

李白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看着那个精致的楠木盒，仿佛看到了某种被深埋的秘密。

高适不再多言，“咔哒”一声轻响，盒盖被缓缓打开。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松烟墨和旧宣纸的气息弥漫在清晨的空气里。

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厚厚一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笺纸！每一张笺纸的边角都微微卷起，显然被反复展阅过无数次。

李白的目光落在最上面一张展开的笺纸上。熟悉的、属于杜甫的瘦劲字迹，瞬间撞入他的眼帘：

《无题·寄终南》

终南雪色冷青锋，玉泉寒潭映孤松。剑气冲霄惊鹤唳，诗心隔岭望云踪。欲寄新词托鸿雁，恐扰清修负君衷。唯有窗前栀子月，夜深独对影憧憧。

诗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墨迹因书写时心绪激动而略显洇染：

“昨夜梦回长安，见君白衣胜雪，于朱雀街角酒肆独酌，欲唤之，声哽于喉，遂醒。窗外栀子含苞，露重风寒，心绪难平。”

李白的呼吸骤然停滞！他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整个人僵立原地。他难以置信地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拂过那熟悉又陌生的字迹。

他猛地抬头看向高适，眼神里充满震惊与痛楚：“这……都是写给我的？”

高适沉重地点头，将盒子塞进李白手中：“何止这一首！太白兄，这盒子里的每一张纸，都是子美这些年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为你写下的诗！从你初入长安的意气风发，到你赐金放还的失意漂泊，再到你归隐终南的剑啸山林……他的牵挂，他的倾慕，他的担忧，他所有想说又不敢说、怕扰了你清修的心思……全在这里了！”

李白的手紧紧攥着那温润的楠木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低头翻动着盒中的诗笺。一张张，一页页，杜甫那沉郁顿挫却又饱含深情的笔迹，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将他淹没：

有对他剑术的倾慕——“青莲剑气动星斗，醉里挑灯看吴钩”；有对他放浪形骸的担忧——“世人皆道谪仙狂，谁解杯中日月长”；有对终南山隐居生活的想象——“松间明月照君影，石上清泉洗剑痕”；更有无数个孤寂夜晚的思念——“独坐寒窗听夜雨，恍闻君笑入梦来”……

字字句句，如泣如诉。这哪里是诗？这分明是杜甫用尽心血、在无数个孤寂长夜里刻在纸上的心！是他深埋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滚烫情意！

李白只觉得一股混杂着心痛、愧疚、震撼的洪流冲击着五脏六腑。他想起杜甫病榻上苍白的脸，想起他强撑着的虚弱……原来这一切的背后，竟是如此沉重而炽烈的情感！

“他……为何从不告诉我？”李白的声音艰涩沙哑。

“告诉你？”高适苦笑，“太白兄，以你的性子，以子美的性子，他敢吗？他能吗？他敬你如兄如师，视你为星辰！他怕一旦说破，连这份知己之情都保不住！他只能写，不停地写，把这些不能说的都写进诗里，锁进这盒子！只有我知道……他心里有多苦！”

高适的话如同冰冷的利刃，剖开了所有残酷的现实。李白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脸色瞬间苍白。他低头看着手中沉甸甸的诗盒，又猛地抬头，目光直直射向草堂那扇紧闭的柴门。

门内，是他沉睡的挚友，是他灵魂的知音，更是那个将一颗滚烫的、伤痕累累的心深藏在诗笺中，为他默默煎熬了无数个日夜的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痛楚与怜惜的冲动在李白胸中燃烧。他握着诗盒的手指收紧。

他必须进去！立刻！马上！

李白猛地推开身前的高适，几乎是踉跄着，带着一身凛冽的决绝，大步冲向那扇紧闭的柴门！

高适被他推得一个趔趄，看着李白决绝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颓然靠在了冰冷的柳树干上。

番外：如果没说出口 陆

番外：如果没说出口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