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如果没说出口 伍

药力混合着沉重的疲惫，终于将杜甫彻底拖入昏沉的睡眠。呼吸虽然依旧浅促，但眉宇间紧锁的痛苦似乎被那碗苦涩的药汁和床边守护的身影抚平了些许，只余下一种孩童般的脆弱。

李白坐在矮凳上，背脊挺直，目光沉沉地落在杜甫沉睡的脸上。窗外雨声已歇，只有浣花溪潺潺的水流声，衬得草堂内愈发寂静。案头的烛火跳跃着，将杜甫苍白的面容染上一层暖黄的光晕。

阿吉轻手轻脚地进来，抱来一床干净被褥，又端来一盆热水和布巾，低声道：“李翰林，您也擦擦，换身干衣裳吧？夜深露重，别也着了凉。”

李白这才回神，点了点头。他洗净手脸，脱下那身湿透冰冷、沾满泥泬的靛蓝长衫，只着一身素白中衣。冰冷的布料褪去，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他拧了热布巾，重新坐回榻边，小心翼翼地擦拭杜甫额头和脖颈间的薄汗。

阿吉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做完这一切，李白长长舒了口气。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稍稍放松，长途奔袭的疲惫和湿衣裹身的寒意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他捏了捏眉心，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却整洁的草堂。除了杜甫躺着的这张木榻，便只有一张书案和两把旧凳。

杜甫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往被窝深处蜷去，口中发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李白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他看着杜甫那副毫无防备的姿态，看着他因咳嗽而微微起伏的瘦削肩膀，一个念头悄然滋长。

他站起身，走到榻边，轻轻掀开了杜甫脚边一侧的被角。

动作很轻，却还是惊动了浅眠的杜甫。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朦胧中，只看到李白站在床边，一身素白的中衣，在昏黄的烛光下宛如谪仙。

“太……白兄？”杜甫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困惑，“你……还不歇息？”

李白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在杜甫惊愕的目光中，他直接掀开被角，侧身躺了下来。

草堂的木榻并不宽敞，李白高大的身躯一躺下，空间瞬间变得局促。杜甫只觉得身侧的床褥猛地一沉，一股混合着皂角清气和雨后青草气息的暖流包围了他冰凉的半边身体。

杜甫浑身骤然僵硬，睡意瞬间飞散！他猛地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李白就躺在他身边，侧着身，一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了他的被子上，隔着薄被，轻轻按在他的腰侧。

“太……太……白兄！”杜甫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下意识地就想往里缩，却被李白的手臂隔着被子轻轻按住。

“别动。”李白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温热的气息拂过杜甫的耳廓，“你身上太凉，寒气侵体，病更难好。”他顿了顿，语气放缓，“我身上暖和，替你驱驱寒。”

“可……可这……于礼不合！”杜甫急得差点咬到舌头。

“礼？”李白嗤笑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微微偏过头，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子美，你我之间，何曾拘泥过那些虚礼？当年在长安，大雪封门，你我三人共挤一个炭炉旁，抵足而眠，谈诗论剑，彻夜不眠，你可曾说过‘于礼不合’？”他的声音压低，“还是说……如今你大了，反倒与我生分了？”

“我……我不是……”杜甫被噎得哑口无言，脸颊发烫。李白身上散发出的温热气息，如同无形的网，将他困住。他想反驳，想挣扎，可身体却贪恋着那暖意。

“那就睡。”李白不容置疑地道，搭在他腰侧的手掌甚至安抚性地轻轻拍了两下，“闭上眼。再乱动，寒气又进去了。”

杜甫被他这动作弄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李白臂膀的温度，能闻到李白身上那独特的气息，甚至能感觉到李白平稳有力的心跳。

这过于亲密的距离让杜甫心乱如麻。他想逃开，可那温暖是如此诱人；他想抗拒，可李白那理所当然的态度又让他莫名地不敢反抗。

他只能僵硬地躺着，紧紧闭上眼睛，眼睫因紧张而剧烈颤动。可越是闭眼，感官却越是敏锐。

时间缓缓流逝。草堂内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那温暖起了作用，也许是药力彻底发作，杜甫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睡意再次漫卷上来。

在彻底沉入梦乡之前，杜甫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太白兄的手……好暖……

---

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确认他真正沉沉睡去，李白紧绷的身体才几不可察地放松下来。他缓缓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清醒。

他微微侧过头，凝视着杜甫近在咫尺的睡颜。那苍白的脸颊在暖意熏染下透出一点红晕，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杜甫睡得很沉，无意识地向热源微微蹭近了一点。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李白心中涌起一股混杂着怜惜和满足的暖流。

搭在杜甫腰侧的手掌，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轮廓。李白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几乎想将那人更紧地揽入怀中。

但他终究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维持着这个守护的姿态。从微蹙后舒展的眉心，到因呼吸而轻轻翕动的鼻翼，再到那显得有些脆弱的下颌线条……每一处，都牵动着他的心弦。

他想起了长安酒肆里的初遇，想起战火纷飞中杜甫握紧诗笔的坚韧背影，想起洛阳城外风雪夜的送别，更想起了浣花溪畔那次醉酒，杜甫靠在他肩头低声念诗时的模样。

这个人，早已不是他眼中那个需要提携的后辈。他是知己，是挚友，是灵魂深处另一个能与他共鸣的和弦。而这份情谊，在岁月的沉淀和风霜的磨砺下，早已悄然变质，发酵成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感。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另一只手，极其缓慢地拂开杜甫额前的一缕碎发。

“子美……”他无声地唤着这个名字，唇齿间弥漫着温柔的意味。搭在杜甫腰侧的手掌，极其轻微地收拢了一点点。

案头那几朵洁白的栀子花，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悄然绽放，散发出清冽的幽香，弥漫在小小的草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