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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寻觅觅,每生每世

醉眠秋共被

终南山,玉泉别业小院。

石桌上摆着粗陶碗碟,盛着高适刚做好的山菌汤、清炒时蔬,还有一碟新腌的嫩姜。汤里浮着几簇油绿的葱花,菌子吸饱了山泉水,鲜得能鲜掉眉毛。高适又特意烤了两块山芋,外皮焦脆,内里绵软,甜丝丝的香气混着柴火的烟火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子美,趁热喝汤。” 李白端起一碗汤,递到杜甫面前。他蹲在杜甫身侧,动作自然得仿佛做了千百遍——毕竟,自杜甫脚伤以来,这样的事他已做了不下十回。

杜甫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鼻尖先被汤的香气勾住。他轻轻吹了吹浮在汤面的油花,抿了一小口,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炸开,连眉梢都舒展开来:“好鲜……达夫的手艺,越发精进了。”

“那是自然。” 高适得意地翘起下巴,又往杜甫碗里添了勺汤,“我可是特意挑了今早刚摘的鸡枞,又用山泉水煨了半个时辰。” 他转头瞪了李白一眼,“不像某些人,只会抱着人晃悠,什么都干不了!”

李白也不恼,只是笑着从碟子里捏起一块烤山芋,剥去焦黑的外皮,露出金黄的瓤,递到杜甫嘴边:“山芋也不错。甜得很。”

杜甫含笑张口,咬下一块。软糯香甜的山芋在口中化开,暖意从胃里一直漫到心口。他瞥了眼李白,见他正低头拨弄自己碗里的菌子,耳尖微微泛红——方才高适那番调侃,他定是听见了。

“太白兄,” 杜甫故意拖长了调子,“这山芋……可比当年在灵武行辕里,你偷给我的烤粟米,甜多了。”

李白拨弄菌子的手一顿,抬眼看向杜甫,眼底浮起笑意:“哦?子美还记得那事儿?”

“如何不记得?” 杜甫放下碗,目光悠远,“那时我咳得厉害,整宿睡不安稳。你夜里偷偷摸出去,不知从哪儿弄来粟米,烤得焦香,用帕子包着塞给我……帕子上还沾着炭灰呢。”

高适在一旁听得直乐:“好家伙!原来李太白还有当‘偷米贼’的前科?”

李白佯装作势要去捂高适的嘴,却被杜甫笑着拦住:“莫闹。那帕子……我还收着。” 他从袖中摸出一方洗得发白的青帕,帕角果然有块浅褐色的炭印。

李白接过帕子,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枚炭印,声音低了些:“那时……总觉得日子苦。如今再看……” 他抬眼,目光落在院外的青山上,夕阳正给山尖镀上一层蜜色,“苦是苦了些,可甜也在其中。”

杜甫懂他未尽的话。那些在灵武的风沙里、在范阳的雪地里、在长安的血火中偷来的甜,早已化作了骨血里的暖,再难磨灭。

“不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了。” 高适扒拉着碗里的饭,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明日我约了几个猎户,要去后山打些野味。你们……去不去?”

“我去。” 杜甫立刻应了。他脚伤未愈,走不得远路,但这几年养成的习惯,便是能走动时绝不辜负山间的风物。

李白也点头:“我陪子美去。”

“嘿!你们倒会挑轻松的!” 高适佯装不满,“行吧,反正我猎户朋友多,多带两个帮手也无妨。” 他夹了块姜丢进嘴里,又道,“对了,前日收到消息,剑南道的贡酒‘烧春’运到长安了。等子美脚伤好了,咱们一起去长安城……”

“不去。” 李白和杜甫异口同声。

高适噎住,瞪圆了眼睛:“哎?好容易有新酒……”

“长安虽好,” 李白打断他,目光温柔地看向杜甫,“但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人……更好。”

杜甫接口,声音轻得像风:“况且……如今这样,挺好。”

高适看着他们相视而笑的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却也跟着笑了起来。他端起酒坛,给两人各斟了一碗:“得,不提长安了。咱们就在这儿,喝咱们的山泉水,吃咱们的山菌子,听咱们的……” 他顿了顿,挤眉弄眼地,“听你们的‘仙踪渺渺’与‘诗圣踉跄’!”

“又胡说!” 杜甫嗔怪地瞪他,耳根却又红了。

李白却笑着,端起酒碗,与杜甫的碗轻轻一碰。清脆的响声,在暮色里荡开。

“叮——”

“敬……” 李白目光灼灼,“敬这终南山的云,敬这浣花溪的水。”

“敬……” 杜甫接道,眼底映着夕阳的余晖,“敬这……不必远行的岁月。”

“敬……” 高适也举起碗,大声道,“敬咱们仨!从长安到范阳,从血火到清欢!敬……一辈子!”

“一辈子!” 李白和杜甫同时应道。

三人相视而笑,将碗中清冽的酒液一饮而尽。

晚风拂过,院角的老梅树簌簌落了几朵花,飘进石桌上,停在杜甫的碗边。李白伸手替他拈开,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杜甫垂眸,看着两人交叠的影子,在夕阳下融成一片模糊的暖。

饭后,高适收拾了碗碟,自去厨下清洗。李白扶着杜甫在院中的竹椅上坐下,又取来薄毯,轻轻盖在他腿上。

“脚还疼吗?” 李白问,声音轻得像拂过竹叶的风。

“不疼了。” 杜甫摇摇头,目光落在天边的火烧云上,“倒是你……今日抱了我那么久,可曾累着?”

李白笑了笑,在他身旁坐下,伸手揽住他的肩:“不累。当年在幽州,为寻你,我曾连夜策马三百里,也未觉累。”

杜甫侧头,看向李白。暮色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那道淡去的疤痕在霞光中几乎看不见了。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黄昏,李白为他挡下致命一刀,鲜血染红了青衫。那时他以为,这便是生死别离。却不想,命运偏要他们,把这别离,过成细水长流的相守。

“太白……” 他轻声唤道。

“嗯?” 李白应着,侧头看他。

“若有来生……” 杜甫顿了顿,眼底泛起温柔的水光,“我还想……再与你同看这终南山的云,再与你共饮这山间的酒。”

李白怔了怔,随即展颜一笑,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好。若有来生,我定要提前备好解药,再不让你受那寒症之苦;还要提前学会做饭,省得总麻烦达夫……”

“你……” 杜甫被他逗笑了,“谁要你学做饭?”

“不然……” 李白凑近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促狭,“我怕你嫌弃我手笨,连碗都洗不干净。”

“噗嗤——” 杜甫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捶了他一下,“你啊……”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在暮色中传开,惊起几只归巢的雀儿。

高适从厨下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竹椅上,两个身影依偎着,一个浅笑,一个低语,连夕阳都似乎格外偏爱,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融在漫天的霞光里。

他摇了摇头,笑着摇头,将手中的茶盏放在石桌上,又取来一件薄裘,轻轻搭在杜甫肩上。

“好了,二位‘老’夫老妻,”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夜凉了,早些歇着吧。”

李白和杜甫抬头看他,都笑了。

“知道了,达夫。” 李白应道。

“这就去。” 杜甫也笑着点头。

高适看着他们相携起身,走进屋内,又回头看了看石桌上剩下的半块山芋,和那方还沾着炭印的青帕。他摇了摇头,也笑了,端起茶盏,慢慢品着。

终南山的夜,静谧而温柔。

风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的笑声,和那句轻轻的“若有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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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世

李白视角:

心,像被终南山清晨的浓雾裹挟着,沉甸甸又空落落。自从那混沌初开般的“醒来”,一种巨大的、难以名状的缺失感就攫住了我。仿佛魂魄被硬生生抽走了一半,徒留一副躯壳在陌生的喧嚣里茫然四顾。长安的市声鼎沸,胡姬的酒香,甚至剑匣的冰冷触感……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遥远得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桌案,那里本应放着一碗温热的汤,汤里该浮着几星翠绿的葱花……一个模糊却无比清晰的画面撞进脑海:微蹙的眉峰下,一双映着暮色与关怀的眼。子美!这个名字如同一声惊雷,在心湖炸开,瞬间驱散了所有迷雾!对,就是他!我的半身,我的归途!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焦灼与渴望猛地燃烧起来。必须找到他!立刻!马上!身体比思绪更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房门。没有方向?不,心就是方向!冥冥之中有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我,拉扯着我,朝着那云雾深处的终南山狂奔而去。脚下的路在飞速后退,山风在耳边呼啸,胸腔里的心跳如战鼓擂动。穿过陌生的村落,越过湍急的溪流,拨开拦路的荆棘,我的脚步不曾有丝毫犹豫。身体里沉睡的力量被这刻骨的思念彻底唤醒,奔跑的姿态不再像凡人,倒像一只急于归巢的鹤,破开层层阻碍。草木似乎都在为我让路,只因为前方有他!那个在无数个轮回尽头,都让我魂牵梦萦的人!

夕阳的金辉骤然泼洒下来,刺得我微微眯起眼。就在那陡峭的山坡顶端,光芒勾勒出一个同样在奋力攀登的身影。那么清瘦,那么熟悉,带着一种我永生永世都不会错认的、诗意的倔强。是他!真的是他!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焦急,在这一刻烟消云散。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歌唱,我甚至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山谷回荡。隔着那片熔金般的阳光,我看到他也在望向我,眼中是同样的惊涛骇浪,同样的失而复得。

我们几乎同时停下了奔跑的脚步,隔着几步之遥,隔着流转千年的光阴,隔着前世未尽的遗憾与今生初绽的狂喜,无声地对视着。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风声。

然后,我笑了。不是往昔的疏狂,也不是醉后的迷离,而是尘埃落定、跨越山海终得重逢的纯粹笑意。几乎是本能地,我向他伸出了手。掌心向上,带着前世无数次递给他汤碗、山芋、帕子时的温柔,更带着今生寻寻觅觅、跋山涉水后的笃定。阳光透过指缝,仿佛也沾染了这份滚烫的期盼。

杜甫视角:

胸口,像被一块冰冷的巨石压着,沉甸甸地透不过气。从这具陌生的年轻躯壳中“醒来”的那一刻起,一种深入骨髓的茫然与孤寂便如影随形。繁华的洛阳,熟悉的诗卷,甚至案头新沏的苦茶……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变得隔膜而冰冷。仿佛灵魂深处刻着一个无法填补的空洞,日夜叫嚣着,提醒我遗失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指尖下意识地抚上袖口内侧,那里本该有一方洗得发白、带着浅褐色炭印的青帕……一个温暖而模糊的触感倏然浮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带着安抚的力量,轻轻覆上我的肩头。太白!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是他!是他!那个在风雪中为我偷来粟米,在血火中为我挡下刀锋,在暮色中与我共饮山泉的人!

一股无法抑制的冲动席卷了全身。找到他!必须找到他!刻不容缓!身体仿佛挣脱了无形的枷锁,我几乎是跌撞着冲出书斋。去哪里?心知道!那根缠绕在灵魂上的线,从未如此清晰地绷紧、指引——向西,向着那座云雾缭绕的终南山!脚下的石阶漫长而陡峭,汗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隐隐作痛(仿佛残留着前世的寒症),但我不能停!每一步都踩在狂跳的心尖上,每一次喘息都呼唤着他的名字。身体是新的,笨拙的,甚至被突出的树根绊了一下,摔得手肘生疼。可那份渴望太强大,支撑着我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向上攀爬。是太白!他在等我!在那山顶,在那片光里!

当夕阳的金辉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刺破林间的薄暮时,我猛地抬头。就在那被光芒渲染得如同仙境的山脊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逆光而立,风尘仆仆,却带着我永生难忘的、如松如鹤般的身姿。是他!我的谪仙,我的光!

所有的酸痛、所有的惶惑,在这一刻被巨大的狂喜淹没。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几乎要挣脱束缚。隔着那层流淌的金色光幕,我看到他也在注视着我,眼中是同样的难以置信,同样的失而复得的灼热。

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前世未尽的诗篇与今生重续的序章,隔着生与死的界限,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对望着。山风拂过,带走了所有的杂音,只剩下彼此剧烈的心跳在共鸣。

然后,我看到了他伸出的手。那只曾写下锦绣诗篇,也曾为我剥开山芋、拈去落花的手,此刻正稳稳地、带着穿越时空的坚定,向我递来。阳光在他指间跳跃,温暖得令人心颤。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和释然涌上心头。前世的种种遗憾与依赖,今生的寻觅与重逢,都凝结在这一刻。看着他掌心向上的等待,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仿佛有无数被压抑的梅枝终于挣断了冰凌,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一次,不再是他在喧嚣的灵武行辕里偷偷塞给我烤粟米,不再是他在玉泉小院中一次次递来温热的汤碗,也不再是他总是先一步伸出手,稳稳地扶住踉跄的我。

我的嘴角,在他温柔而期待的注视下,缓缓地、无比坚定地向上扬起一个了然的弧度。眼中蓄积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光,在夕阳下闪烁。然后,我抬起自己的手,不再是犹豫地接过,而是主动地、带着跨越两世轮回的勇气和确认,稳稳地向前伸出,穿越那片金色的光幕,紧紧地、紧紧地握住了他等待的手。

“ 这一次,换我先伸手。”

也许,有些故事,本就没有结局。

有些情谊,本就该,如此绵长。

就像这山间的溪水,日夜流淌,从不停歇。

就像这漫天的星子,岁岁年年,亘古不变。

就像……李白与杜甫。

他们的故事,始于长安的繁华,终于终南的清欢。

而他们的深情,却早已融入了这山川日月,融入了这——

用一生去书写的,最平凡,也最动人的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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