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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抱松痕

醉眠秋共被

终南山,玉泉别业后山。

暮春时节,山花烂漫,百鸟争鸣。一条蜿蜒的山径被落叶和碎石铺就,隐没在茂密的竹林与苍翠的古松之间。山风带着清冽的草木香气,吹拂着溪涧,发出泠泠的声响。

杜甫今日显得格外有兴致。许是久居草堂,读诗写字之余,颇感有些“四肢不勤”。他不顾李白和高适“山径崎岖,小心为上”的叮嘱,执意要独自去后山采撷些新鲜的草药,顺便看看他前几日发现的一株罕见的“还魂草”。

他穿着那件半旧的青衫,腰间系着常用的药囊,手里还拄着一根他自诩为“探路神器”的竹杖。阳光透过竹林的缝隙,在他略显清瘦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辨认着石缝间的药草,一边低声吟哦着新得的句子,神情专注而怡然。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陶公诚不我欺也。只是这南山草药,较之菊酒,更疗俗骨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又俯下身,仔细查看一丛开着淡紫色小花的植物。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他脚下的一块石头,看似稳固,实则内里已被山泉侵蚀得有些松动。杜甫一心沉浸在寻药和诗思中,未曾察觉。他重心微微一偏,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哎哟!” 他痛呼一声,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整个人便要向旁边的陡坡歪倒下去!

“子美!” 一声焦急的呼喊如同惊雷般在山间炸响。

几乎在杜甫踉跄的同时,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他不远处的另一条小径上疾射而至!来人正是李白!

李白今日并未随身携带青莲剑(按他的说法,如今太平盛世,山中采药,带剑反倒碍事),但他身形依旧矫健如猿猱。他几乎是凭借着惊人的反应速度和对杜甫习性的熟悉,在千钧一发之际,扑到了杜甫身边。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臂一伸,揽住杜甫的腰,同时左脚稳稳踏地,身体微微下沉,硬生生止住了两人继续倾倒的趋势。然而,惯性加上杜甫身体的重量,让李白也一个趔趄。

“痛……” 杜甫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本能地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李白胸前的衣襟。

李白迅速低头查看,只见杜甫的右脚脚踝已经迅速红肿起来,显然是扭伤了筋骨。他眉头紧锁,眼神中充满了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若非自己方才离得稍远,或许能提前提醒一句?

“莫动,子美,我来。” 李白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瞬间安抚了杜甫的慌乱。

他迅速判断了一下地形,这里离别业不算太远,但山路崎岖,杜甫自己根本无法行走。他看了一眼杜甫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一个大胆而自然的决定在他心中形成。

“得罪了。” 李白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等杜甫反应,手臂再次收紧,揽住杜甫的背脊和腿弯,腰腹用力,猛地将杜甫打横抱了起来!

“唔!” 杜甫惊呼一声,整个人腾空而起,吓得不轻。他下意识地搂紧了李白的脖子,脸颊不可避免地贴在了李白坚实的胸膛上。他能清晰地听到李白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感受到他手臂的温度和力量,以及……怀中清冽的松柏香气混合着淡淡药草味。

这是……第二次了。杜甫心中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上一次这般亲密,似乎还是……很多年前,在灵武行辕那混乱而危机四伏的夜晚?不,更近一些,在终南山那次他寒症复发,李白也是这样抱着他冲回草堂……

“太白兄……放我下来……” 杜甫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和难以言喻的羞赧,耳根都红透了。他从未想过,一代诗仙,竟会如此……“公主抱”?

“放你下来?” 李白抱着他,稳稳地踏上一块稍平坦的石头,脚步丝毫不乱,“你脚崴成这样,如何走?莫非想让我背你?那多累。”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决定,完全没意识到怀里的人正窘迫得想原地消失。

说着,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杜甫靠得更舒服些,手臂护在他的腰后,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膝弯,确保他的伤处不受颠簸。然后,他便迈开长腿,稳步向前走去。

杜甫:“……” 他还能说什么?只能乖乖地缩在李白怀里,感受着山间的风掠过两人,看着熟悉的景物飞速倒退。他的目光有些茫然,最终落在了李白的下颌线上。阳光下,李白喉结微微滚动,那道曾经狰狞的疤痕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太白兄……” 杜甫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试探,“今日……怎会离得如此之远?”

李白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歉意:“方才见一只白鹇鸟飞入林深处,形迹罕见,便多看了片刻。不想……”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都怪这山里的鸟儿太会挑时候。

杜甫心中了然,却也无法责怪。他叹了口气,随即又有些好奇:“那……可有看清?”

“嗯,” 李白应了一声,语气轻松了些,“羽毛洁白如雪,尾羽修长,冠羽鲜红,确是难得一见的‘白鹇’,又名‘闲客’。想来也是被这山中美景所吸引。”

“闲客……” 杜甫默念着这个名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自己此刻,倒像是个需要人照顾的“闲人”了。他侧头,看着李白被阳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那双总是盛满星辰大海的眼眸,此刻专注地看着前方山径,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

山风拂过,吹起李白额前的几缕碎发,也吹动了杜甫额角的发丝。两人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杜甫的心跳,不知不觉间,竟也有些失序起来。他连忙移开目光,看向下方潺潺的溪流,脸上却莫名地感到一阵发热。

李白似乎并未察觉他的窘迫,或者说,他察觉到了,却并不点破。他只是换了个话题,声音依旧温和:“子美,前几日你说想吃些清淡的菌子汤?待会儿回到草堂,我去寻些雨后的鲜菇来。”

“嗯。” 杜甫轻轻应了一声,心中那点羞赧渐渐被一种暖意取代。他知道,李白就是这样,总能在不经意间,用最自然的方式,抚平他所有的不安和不适。无论是战场上的生死相托,还是病榻前的嘘寒问暖,亦或是此刻这突如其来的“公主抱”……他永远是那个,能让他感到最安心的人。

路程并不算长,但抱着一个人,尤其是一个伤病初愈的人,对于李白来说也并非毫无消耗。他的额头也渗出了一层薄汗,呼吸略微有些粗重,但脚步依旧稳健。他抱着杜甫,穿过最后一片茂密的竹林,终于看到了玉泉别业那熟悉的青瓦白墙和院门前那株老梅树。

高适不知何时也得了信,正焦急地等在院门口。当他看到李白抱着杜甫的身影出现时,眼睛瞬间瞪圆了!

“好你个李太白!” 高适几步迎上来,看着杜甫红肿的脚踝,又看看李白额角的汗珠,立刻明白了七八分。他先是关切地问杜甫:“子美,伤得重不重?快让我看看!”

不等杜甫回答,他又转向李白,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奇、一丝了然,还有一丝……深深的“怨念”:“我说老李,你……你这……” 他想说“你小子行啊,抱得倒是挺稳”,但又觉得不妥,毕竟对方是病人。最后,他憋出一句:“你这臂力,怕是比当年在战场上舞剑时丝毫不减啊!”

李白把杜甫轻轻放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这才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对高适解释道:“山路湿滑,他踩滑了。幸好离得不远。”

“哼,” 高适撇撇嘴,上前仔细查看杜甫的脚踝,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幸亏我带了些‘接骨散’来,上次我自己扭到胳膊用的,效果还不错。”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为杜甫上药、包扎,动作娴熟。

杜甫疼得“嘶嘶”吸凉气,李白则在一旁,看似随意地踱步,实则目光始终关注着杜甫和药瓶。

“太白兄,” 高适一边包扎一边状似无意地说道,“方才我在草堂后窗那边,好像……看到你抱着子美回来?啧啧,那姿势,啧啧……” 他拖长了调子,眼神里充满了促狭的笑意,“真乃‘英雄救美’之典范啊!就是不知道,这‘美’字,咱们子美兄当不当得起?”

杜甫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他嗔怪地瞪了高适一眼:“达夫!休得胡言!”

李白却只是笑了笑,走到石桌旁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悠然道:“达夫兄若是有兴趣,改日我抱你也试试?保管比抱子美更稳当些。” 他语气平淡,却成功让高适的“吐槽”戛然而止。

高适干咳两声,连忙摆手:“罢了罢了,当我没说!我可不想体验什么‘稳当’的公主抱!子美,你且忍着点,我这药效果虽好,但也得有点疼。” 他手上动作更快了些。

杜甫委屈地看了李白一眼,却见李白正端着茶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那笑容里,有关心,有无奈,还有一丝……只有杜甫才能读懂的温柔和促狭。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别业的小院里,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石桌上,放着刚采来的草药和一把还带着泥土气息的“还魂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茶香。

高适很快包扎完毕,又仔细叮嘱了杜甫几句注意事项。杜甫的脚踝暂时被固定好了,虽然还疼,但心中已是安定。

“好了,” 高适拍拍手,“我去给你们弄些吃的。子美你好好歇着,别乱动。” 他冲着李白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看着他”。

李白点点头,起身走到杜甫身边,蹲下身,与他平视。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垂落在杜甫额前的一缕乱发,动作自然而亲昵。

“疼吗?” 他低声问,声音温柔得如同此刻的山风。

杜甫摇摇头,看着李白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的影子。他忽然觉得,这点疼痛,似乎也变得微不足道了。

“有太白兄在,” 杜甫轻声说,嘴角也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不疼。”

李白看着他眼中的信任和依赖,心中一暖。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极其自然地,像往常无数次那样,轻轻拂过杜甫的眉宇,拂去他眉宇间最后一丝因疼痛和羞赧而凝聚的轻愁。

夕阳下,两个身影依偎在一起。一个总是不自觉地靠近另一个,一个总是默默地守护在身旁。

高适端着食盒从厨房出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叹一声,笑着走过去:“行了,二位倒是给单身人士留条活路啊!饭好了,快来吃吧。”

李白和杜甫相视一笑,没有说话,只是默契地站起身,互相搀扶着(当然,杜甫的另一只脚是健康的),向食桌走去。

终南山的黄昏,宁静而美好。

风中似乎还残留着方才那突如其来的“公主抱”带来的暧昧气息,但更多的,是属于岁月的、温暖而绵长的——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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