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颗人头落地,血染郡府广场。
沈玦铁腕肃贪的雷霆手段,如同飓风般席卷整个朔方郡。
恐慌在旧有盐务体系的蛀虫间蔓延,惊疑在观望的官员和百姓!心头滋长。
而风暴的中心,听竹轩已悄然更名为“清账司”,成为朔方盐务新的心脏,也成了无数目光聚焦的漩涡。
姜沉璧端坐于清账司正堂上首。
面纱已摘,露出一张苍白却异常沉静的容颜。
她身上不再是粗麻裙衫,而是一袭裁剪利落的玄青色窄袖劲装,乌发用一根简单的银簪束起,干练肃杀。
案前,那枚鸽血红的沈玦扳指静静躺在锦盒中,散发着无声的威压。
堂下,挤满了从郡府盐课司、各大官仓、盐运押送队等处赶来的吏员、库管、账房。
他们个个面色惶然,抱着厚厚的、散发着陈旧霉味的账簿凭证,如同等待审判的囚徒。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墨味和一种无形的恐惧。
“所有账册凭证,依年份、类别、经手人,分列造册,交于左右录事登记。”
姜沉璧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嘈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登记完毕,原地候审。凡有缺漏、涂改、字迹模糊不清者,立时呈报!”
她的指令简洁高效,左右两名被沈玦临时调拨来的、以严谨著称的老吏立刻开始工作。
堂内瞬间只剩下纸张翻动、毛笔书写和粗重紧张的呼吸声。
姜沉璧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扫过每一个交上账册的人,观察着他们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有人手抖如筛糠,有人眼神躲闪,有人强作镇定却额头冒汗。这些都是线索。
很快,问题出现了。
“禀姜先生!” 左录事捧着一本账簿上前,眉头紧锁,“盐运三队丙寅年七至九月押运记录,凭证缺失十七张!押运官赵猛声称……途中遇雨淋毁。”
赵猛,那个被姜沉璧在革新疏中点名、记录了三成离奇损耗的押运官!
此刻正站在人群中,脸色煞白,眼神游移。
姜沉璧眼皮都未抬,声音平淡无波:“凭证淋毁?无妨。让他口述这十七趟押运的路线、天气、驮马数量、护卫配置、途经驿站及签收人。再调取同期驿站通关记录、沿途天气卷宗、驮马草料消耗账目、护卫饷银发放明细。一一核对。凡口述与记录不符,或无法自圆其说者……”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抬起,落在赵猛瞬间惨无人色的脸上,“按虚报损耗、私售官盐论处,罪同张贵、李全!”
“噗通!” 赵猛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裤裆一片湿濡。
他知道,完了!那些细节,他根本编不圆!
杀鸡儆猴的效果立竿见影!
堂内瞬间落针可闻,只剩下牙齿打颤的声音。
那些抱着侥幸心理,想蒙混过关的人,彻底断了念想。
清账司的灯火,几乎彻夜不熄。
前堂是登记造册、初步筛查的战场,而后堂一间守卫森严、门窗紧闭的密室,才是姜沉璧真正的核心——“影子账房”的所在。
密室内,空气流通不畅,弥漫着新墨和纸张的味道。
没有奢华的陈设,只有几张巨大的拼接木桌,上面堆满了从各处收拢来的核心账册凭证副本。
桌旁,坐着六个被姜沉璧亲自挑选出来的年轻人。
他们并非经验丰富的老账房,而是沈玦从府中家生子或可靠人家里找来的,年纪在十五到十八岁之间,识字、心算快、家世清白且嘴严。
更重要的是,他们如同一张张白纸,尚未被旧有体系的污浊浸染。
姜沉璧站在上首,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教鞭,指向身后悬挂的一块巨大木板。
木板上,用炭笔画着她那套“鬼画符”的升级版——一个更加完善、清晰的复式记账T型账户框架图,上面清晰地标注着“资产”、“负债”、“权益”、“收入”、“费用”等简体字科目。
对学徒则解释为“库房银钱”、“欠人钱粮”、“本钱”、“进项”、“花销”等通俗说法。
“看这里。” 姜沉璧的教鞭点在“盐引入库”的位置,“借方,记‘盐引资产’增加。贷方,记‘应付盐款’或‘库存银钱’减少。一笔交易,必有两处记录,借贷必相等!这便是复式记账之根基,如同阴阳相济,缺一不可!”
她的讲解深入浅出,摒弃了晦涩的术语,结合实例,将现代会计的借贷平衡原理掰开揉碎灌输给这些年轻人。
同时,她将复杂的核对流程拆解成标准化的步骤:凭证真伪辨识、数字交叉验证、异常波动分析、关联科目比对……
每一步都有明确的规则和判断标准。
“速度!准确!” 姜沉璧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我要的不是账房先生,我要的是能在一堆乱麻中瞬间找出毒刺的猎手!你们的算盘,就是你们的刀!你们的眼睛,就是照亮黑暗的火把!三日内,我要看到丙寅年所有盐运损耗的明细分析!错一处,全体加训两个时辰!”
六个年轻人屏息凝神,手指在崭新的算盘上飞快拨动,噼啪之声连绵不绝,如同密集的雨点。
他们的眼神从最初的茫然,逐渐变得专注、锐利,甚至带上一丝狂热。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密室里,一种全新的、高效的、冰冷的审计机器正在姜沉璧手中飞速成型。
霍无咎拄着一根更结实的手杖,静静地站在密室角落的阴影里。
他的腿伤在老大夫的“刮骨疗毒”下保住了,但元气大伤,脸色依旧苍白。
他看着姜沉璧在灯下冷峻的侧脸,看着她用那套奇异的“鬼画符”和算盘,将庞大的盐务体系一点点肢解、分析、重构,看着她训练那些年轻人如同训练死士……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心中翻涌。
这个女人,在权力的刀尖上起舞,每一步都踏着尸骸,却又在创造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秩序。
她的冷静近乎冷酷,她的智慧令人心惊。
她真的是那个在乱葬岗挣扎求生的孤女吗?
还是……披着人皮的算盘精怪?
他握紧了手杖,墨黑的眼底深处,那根名为“摄政王暗子”的弦,绷得更紧了。
清账司的动静,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在沈府深处激起了更猛烈的沸腾。
“废物!一群废物!” 王氏的咆哮几乎掀翻了屋顶。她最喜欢的青玉镇纸被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那个小贱种!还有那个妖女!他们想干什么?想把我们的人都杀光吗?!查账!查账!查到我头上来了!”
她焦躁地在铺着名贵波斯地毯的房间里来回踱步,镶着翡翠的护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血痕。
“赵猛那个蠢货被吓瘫了!其他几个也是战战兢兢!再让他们这么查下去,我们这些年……”
她不敢再说下去,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怨毒。
“夫人息怒!” 心腹管事跪在地上,额头冷汗涔涔,“三公子这次……是动了真格了!有那妖女的算盘和鬼画符,旧账根本经不起查!还有那个‘影子账房’,神神秘秘,针插不进!我们的人……根本摸不到核心!”
“摸不到?” 王氏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厉色,“那就让他们查不下去!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她凑近心腹,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去!找‘黑鼠帮’的人!给我……”
她的话尚未说完,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夫人!不好了!大公子……大公子他……呕血不止!太医……太医说……怕是……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一个丫鬟哭喊着冲了进来,扑倒在地。
如同晴天霹雳!
王氏脸上的怨毒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和难以置信取代!
她身体晃了晃,猛地抓住椅背才勉强站稳:“什……什么?不可能!我儿……我儿早上还好好的!怎么会……”
她猛地推开丫鬟,踉踉跄跄地冲向门外,声音凄厉得变了调,“快!快带我去!我的儿啊——!”
沈府的天,彻底变了。
王氏最大的依仗,她那体弱多病却占据着嫡子名分、继承人之位的儿子,在这个节骨眼上,竟突然病危!
消息如同瘟疫般瞬间传遍沈府,也传到了清账司。
前堂登记的吏员们交头接耳,惶恐不安。
后堂密室中,噼啪的算盘声也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六个年轻学徒下意识地看向上首的姜沉璧。
姜沉璧握着教鞭的手指微微一顿,脸上却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听到的只是窗外落了一片叶子。
“继续。” 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平稳,教鞭点在木板的科目上,“丙寅年最后一季的损耗分析,日落前必须完成。错一处,加训照旧。”
算盘声再次急促地响起,甚至比之前更加密集。
年轻人们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数字。
他们知道,这位姜先生的世界里,只有账目、规则和结果。
外界的惊雷,无法撼动她分毫。
霍无咎从阴影中走出,拄着手杖来到姜沉璧身边,声音低沉:“大公子病危……时机太巧了。”
他意有所指。
姜沉璧的目光依旧落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巧吗?或许吧。垂死之人的反扑,往往最疯狂。”
她抬眼,看向霍无咎,“沈玦那边,恐怕要动了。”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墙壁,看到了郡守府深处那场即将爆发的、关于继承权的血腥风暴。
而她的“影子账房”,她手中这把刚刚淬火的利刃,将成为沈玦在这场风暴中,最致命也最隐蔽的武器。
她拿起一枚算盘珠子,在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告诉三公子,” 姜沉璧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
“盐引贪墨案的核心罪证链,三日内,‘影子账房’必将理清。他要的刀,已经磨好了。至于怎么用……那是他的事。”
她将算珠轻轻放回算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
朔方郡的风暴,因两颗人头而起,因一场突如其来的病危而骤然升级!
权力的棋局,已至中盘。
而手握“影子账房”这柄无形利刃的姜沉璧,已然成为左右棋局走向的关键棋子。
她的算盘声,与沈府深处的哀嚎与密谋,交织成一曲冰冷而残酷的权谋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