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郡的喧嚣被高墙隔绝在外。
姜沉璧搀扶着霍无咎,跟在那个沉默寡言的管事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或古朴厚重、或精巧雅致的门廊。
沈府很大,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
仆役们低眉顺眼,脚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沉闷。
最终,他们被引到一处偏僻的院落。
院墙爬满了枯藤,几竿瘦竹在寒风中萧瑟作响,正中一座不大的水榭,四面透风,寒意刺骨。
水榭里,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凭栏而立。
月白色的锦袍,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清冷。
正是城门惊鸿一瞥的那位沈家公子。
管事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却毫无温度:“三公子,人带到了。”
沈玦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
管事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下,留下姜沉璧和霍无咎站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沉默笼罩着水榭。
只有风吹过枯竹的沙沙声,以及霍无咎因伤痛和寒冷而略显粗重的呼吸。
姜沉璧低着头,维持着“刘翠娥”的怯懦和茫然,心中却警铃大作。
这个沈家三公子沈玦,比在城门匆匆一瞥时感觉更加阴冷。
他就像这水榭本身,看似清雅,实则四面透风,寒气逼人。
他叫他们来,绝不是出于怜悯。
终于,沈玦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在近距离下看得更清晰。
病态的苍白,五官却异常精致,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俊美。
左眼眼尾下那点朱砂痣,红得刺眼,仿佛一滴凝固的血。
他的眼神,不再是城门时的空洞漠然,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带着玩味的审视,如同毒蛇打量着误入领地的猎物。
目光先是扫过霍无咎腿上的夹板和惨淡的脸色,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接着,便落在了姜沉璧身上。
那目光带着穿透性的力量,仿佛要剥开她层层伪装的怯懦和呆滞,直刺灵魂深处。
姜沉璧感觉自己的头皮微微发麻,她强迫自己眼神涣散,身体微微瑟缩,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聋哑孤女”在陌生权贵面前的恐惧。
沈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数息,最终落在她手腕上那个磨损的铜镯上,停留片刻,才缓缓移开。
他什么也没问,仿佛对他们的来历、遭遇毫无兴趣。
“王五?” 沈玦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特的、慢条斯理的慵懒腔调,却字字清晰冰冷,如同冰珠落玉盘。
他看的是霍无咎。
霍无咎强撑着站直身体,嘶哑应道:“是,小人王五,谢公子收留。”
姿态放得极低。
沈玦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收留?谈不上。”
他踱步到水榭中央的石桌前,修长苍白的手指随意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府里,不养闲人。尤其……是废人。”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霍无咎的腿。
霍无咎脸色一白,握紧了拳头。
“至于你,” 沈玦的目光再次转向姜沉璧,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一个又聋又哑的累赘,除了浪费粮食,还能做什么?”
姜沉璧心中冰冷,面上却依旧茫然无措,仿佛听不懂他的恶语。
沈玦似乎觉得索然无味,不再看他们,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不过,本公子今日心情尚可。给你们一个机会。”
他拍了拍手。
一个同样穿着月白长衫、但气质明显谄媚油滑的中年文士小跑着进来,手里捧着一大摞厚厚的、散发着陈旧墨味和灰尘的账簿,“砰”的一声重重放在石桌上,激起一片灰尘。
“这些,” 沈玦用指尖点了点那堆如同小山般的账簿,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是郡府盐务近三年的流水旧账。乱得一塌糊涂,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迷路。”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如同淬毒的针,刺向霍无咎和姜沉璧。
“本公子给你们三天时间。” 沈玦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三天内,把里面所有亏空、错漏、猫腻,给本公子一五一十地揪出来!每笔账,错在哪里,谁经的手,吞了多少,都要清清楚楚!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那冰冷的目光扫过霍无咎的伤腿和姜沉璧“茫然”的脸,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中年账房先生脸上堆着谄笑,眼底却满是幸灾乐祸:“三公子放心,这些账目属下都看过,盘根错节,一团乱麻,莫说三天,就是三十天也未必理得清!不过既然三公子发话了……”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斜睨着霍、姜二人,意思再明显不过。
等着看笑话,等着看他们怎么死!
沈玦挥挥手,像驱赶苍蝇:“你下去吧。三天后,带结果来见我。”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仿佛眼前的人和账簿都是无足轻重的尘埃,转身再次凭栏而立,只留下一个清冷孤绝的背影。
账房先生躬身退下,临走前还故意“不小心”踢翻了霍无咎倚靠的树枝,看着霍无咎踉跄一下,脸上露出恶意的笑容。
水榭里只剩下三人。
寒风穿堂而过,吹得账簿哗哗作响。
霍无咎看着桌上那堆如同天书般的厚重账簿,脸色更加惨白。
他认得字,但行军打仗出身的暗卫,哪里懂这些繁复的账目?
这分明是借刀杀人!沈玦根本就没想给他们活路!
姜沉璧的心却沉静下来。
账簿?会计?
风控总监的本职!
这堆在古人眼中如同迷宫般的账册,在她看来,不过是等待梳理的数据流!
沈玦的刁难,对她而言,反而成了一个绝佳的展示价值、获取立足之地的机会!
她不再伪装茫然,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专注。
她快步走到石桌前,无视霍无咎惊愕的目光,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账簿,快速翻阅起来。
纸张泛黄,墨迹陈旧。
记账方式极其原始落后!全是流水账!
没有科目分类,没有借贷平衡,没有凭证附件!
数字密密麻麻,混杂着各种模糊不清的批注和涂改。
记账的人显然毫无章法,甚至故意混乱!
错记、漏记、重复记录、数字涂改……简直是一场灾难!
霍无咎看着她专注翻账的样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她看得懂?
她一个“流放罪眷”,还是“聋哑女”,怎么可能看得懂这些连老账房都头疼的账?
姜沉璧根本没空解释。
她的手指在发黄的纸张上快速移动,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她在脑中迅速构建模型:
梳理时间线: 按年份、月份重新归类账簿。
识别核心科目: 盐引数量、盐价、运费、损耗、人工、入库、出库……将杂乱无章的信息强行归入现代会计科目。
建立借贷框架: 在脑中虚拟设置“库存现金”、“盐引资产”、“应付账款”、“管理费用”、“盐税收入”等科目。
逐笔核验: 用复式记账的思维审视每一笔流水,寻找不平衡、不合理之处。
很快,一个个明显的破绽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般被她精准捕捉:
重复入账: 同一批盐引的入库记录,在相邻两页出现两次,金额相同,但经手人不同!
损耗异常: 某月记录的运输损耗高达三成!远超合理范围。
价格波动诡异: 相邻月份的同品质盐价,竟能相差一倍,毫无市场逻辑支撑。
涂改痕迹: 多处关键数字有刮擦涂改痕迹,新墨色与旧墨明显不同。
姜沉璧眼中精光闪烁。
这不仅仅是混乱!这是赤裸裸的、有组织的贪墨!
手法虽然粗糙,但仗着账目混乱无人能查,肆无忌惮!
时间紧迫!三天是沈玦的期限,也是魏三娘的催命符!
她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拿出无可辩驳的证据!
姜沉璧的目光扫过水榭角落。
那里,竟放着一把落满灰尘的算盘!
她毫不犹豫地走过去,拿起算盘,用力一抖!
灰尘簌簌落下。
算珠乌黑油亮,骨架是硬木所制,入手沉重。
“你……” 霍无咎看着她的动作,完全懵了。
姜沉璧没有理会。
她将算盘放在石桌上,拉过一张白纸,拿起旁边不知谁留下的半截墨块。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霍无咎瞠目结舌的动作。
她将那支从乱葬岗开始就随身携带、后来用来给他做夹板的简陋木簪,用石桌边缘用力一磕!
“啪!” 木簪应声而断!
她捡起较为尖锐的那半截,蘸上墨汁,在白纸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她画的不是文字,而是一种霍无咎从未见过的、奇特的表格!
横平竖直,划分出一个个规整的格子!
她在格子的顶端,用簪尖蘸墨,极其专注地写下几个符号般的“字”。
霍无咎完全看不懂,那是姜沉璧用简体字标注的科目:现金、盐引、应付、应收、损耗……
接着,她拿起一本账簿,翻到有问题的月份,一手飞快地拨动算盘,发出清脆急促的“噼啪”声,如同骤雨敲打玉盘!
另一手握着断簪,在纸上对应的格子里,以惊人的速度和精准度,记录下经过心算核对后的数字!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眼神专注得仿佛燃烧着火焰。
算珠在她指尖跳跃、碰撞、归位,发出连绵不绝的、带着奇异韵律的脆响,在这死寂压抑的水榭里,如同惊雷炸响!
霍无咎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她那双沾着墨迹和灰尘的手,在算盘和纸张间飞舞,看着她笔下流淌出那些神秘而规整的符号和数字,看着她专注到仿佛与世界隔绝的侧脸……
这哪里还是那个装聋作哑、瑟瑟发抖的孤女?
这分明是一个执掌乾坤、洞悉秋毫的……算学宗师!
沈玦那凭栏而立的背影,不知何时已悄然转了过来。
他脸上的慵懒和漫不经心早已消失无踪。
那双狭长的眼眸,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姜沉璧的动作,眼尾那点朱砂痣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愈发妖异。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震惊、探究,以及一种发现稀世珍宝般的、冰冷而炽热的……兴趣!
水榭内,只有算珠清脆急促的碰撞声,和断簪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就在姜沉璧全神贯注于账目,霍无咎心神剧震,沈玦目光幽深之际——
“哑巴!你这个贱人!骗子!” 一声尖利怨毒的嘶吼,如同毒蛇出洞,骤然打破了水榭的寂静!
魏三娘!
她不知何时竟偷偷潜入了这偏僻的院落!
此刻正从一丛枯竹后猛扑出来,脸上带着疯狂的狞笑和贪婪,手中赫然握着一把不知从哪里摸来的、闪着寒光的剔骨尖刀!
目标直指背对着她、毫无防备的姜沉璧后心!
“小心!” 霍无咎目眦欲裂,怒吼一声,下意识就要扑过去阻挡!
但他的伤腿剧痛,动作慢了半拍!
沈玦眼神一厉,却站在原地,似乎想看看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会如何发展。
姜沉璧在魏三娘发出嘶吼的瞬间,就感觉到了背后的恶风!
风控总监对危险的直觉让她全身汗毛倒竖!
她猛地转身,手中那半截沾满墨汁的木簪本能地朝着扑来的黑影狠狠刺去!
同时身体向侧面急闪!
“噗嗤!”
木簪的尖端狠狠扎进了魏三娘持刀的手臂!
墨汁混合着鲜血瞬间迸溅!
“啊——!” 魏三娘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剔骨刀“当啷”一声脱手落地!
但她凶性大发,不顾手臂剧痛,另一只手如同铁钳般狠狠抓向姜沉璧的头发!
“贱人!你偷死人的路引!老娘要告发你!让你千刀万剐!”
姜沉璧被巨大的力量扯得头皮剧痛,身体踉跄!
魏三娘如同疯虎般将她扑倒在地!
沾满污垢和鲜血的指甲狠狠抓向她的脸!
“放开她!” 霍无咎终于扑到近前,用尽力气一脚踹在魏三娘腰侧!
魏三娘痛呼一声,手上力道稍松。
就在这电光火石、生死搏杀的瞬间!
姜沉璧被扑倒在地,挣扎间,她的目光扫过石桌!
扫过那堆账簿,扫过她刚刚画满神秘符号和数字的白纸,扫过那把被打翻在地的算盘!
一个疯狂的念头瞬间成型!
她不再试图去抓魏三娘的手,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抓起地上那把沉重的硬木算盘!
用算盘坚硬的边框,朝着压在她身上的魏三娘的太阳穴,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响起!
魏三娘的动作瞬间僵住!
眼中的疯狂、怨毒和贪婪瞬间凝固!
一丝暗红的血液,顺着她的额角缓缓流下,滴落在姜沉璧苍白的脸上。
她身体一软,如同被抽掉了骨头,重重地瘫倒在姜沉璧身上,再无声息。
水榭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姜沉璧粗重急促的喘息声,霍无咎压抑的咳嗽声,以及沈玦……那越来越清晰的、带着冰冷玩味的鼓掌声。
“啪……啪……啪……”
沈玦缓缓踱步上前,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惧,只有一种发现新玩具般的、近乎残忍的兴味盎然。
他绕过魏三娘的尸体,停在石桌前,修长的手指捻起那张被墨迹和几滴鲜血溅污的、画满神秘表格和符号的白纸。
他的目光在那奇异的符号和精准的数字间流连,最终,落在了狼狈不堪、脸上沾着墨迹和血滴、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的姜沉璧身上。
他俯下身,带着浓郁龙涎香气的冰冷气息拂过姜沉璧的脸颊,眼尾的朱砂痣红得妖异。
“装聋作哑?” 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笑意,如同毒蛇吐信,“算盘打得倒挺响。这纸上画的……又是什么鬼画符?”
他晃了晃那张纸,眼神如同深渊,牢牢锁住姜沉璧:“本公子现在,对你……有点兴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