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留下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缠绕着宋亚轩。他把自己关在三楼那间宽敞明亮的琴房里，厚重的窗帘拉上一半，只留一道缝隙透进微光。这里是他前世为数不多能感到安宁的地方，巨大的三角钢琴像沉默而忠诚的伙伴。
指尖悬在冰凉的黑白琴键上，却迟迟落不下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林墨那张虚伪的笑脸，苏晚看似温柔实则淬毒的眼神，父亲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刘耀文一次次冷漠离去的背影。恐惧、悔恨、焦虑、无助……种种情绪像藤蔓一样绞缠着他的心脏，几乎要将他撕裂。
“呼……” 他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前世临死前地下室的黑暗和窒息感仿佛又涌了上来，冰冷的水泥地，铁锈般的血腥味，还有林墨最后那疯狂而扭曲的咆哮——
“……你这恶毒的贱人！敢动晚晚？你也配！”
“不——！” 宋亚轩猛地睁开眼，瞳孔因惊惧而收缩，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他像受惊的兔子般从琴凳上弹起来，踉跄着后退几步，直到脊背抵住冰冷的墙壁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他需要宣泄！需要把那些几乎将他逼疯的记忆和情绪倾倒出来！
他重新扑到钢琴前，手指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力道，重重地按了下去！
不再是平日里舒缓流畅的练习曲，也不是空灵缥缈的旋律。一连串低沉、混乱、充满不和谐音阶的旋律猛地炸响在琴房里！音符如同失控的野兽，横冲直撞，带着尖锐的棱角和刺耳的摩擦声。那是恐惧的嘶吼，是绝望的呜咽，是憎恨的咆哮！琴键在他指下激烈地跳动、呻吟，承载着他灵魂深处无法言说的巨大痛苦。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泪水模糊了视线，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琴键上，又被疯狂跳动的手指碾碎。身体随着激烈的旋律微微颤抖，仿佛要将所有的噩梦和悔恨都通过指尖倾泻而出。
就在这时，琴房厚重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刘耀文站在门外。
他是被那阵突兀、激烈、充满负面情绪的不和谐琴声吸引来的。那声音太不对劲了，尖锐得像是濒死的哀鸣，完全不是宋亚轩平时弹奏的任何风格。鬼使神差地，他推开了门。
眼前的一幕让他脚步顿住。
昏暗的光线下，宋亚轩单薄的身影几乎要陷进巨大的钢琴里。他背对着门口，肩膀随着激烈的弹奏而剧烈地耸动，纤细的脖颈弯成一个脆弱的弧度。那混乱、痛苦、仿佛灵魂都在燃烧的琴声，正是从他指下汹涌而出。
刘耀文眉头紧锁，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困惑？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悸。早上在球场，宋亚轩面对林墨时那种真实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恐惧和厌恶，以及此刻这绝望的琴声……都和他记忆里那个因为一点小事就红着眼眶、需要人哄着的小少爷判若两人。
是什么让他变成这样？真的只是一个噩梦？
宋亚轩沉浸在宣泄中，对门口的注视毫无察觉。一段尤其尖锐刺耳的音符爆发后，他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整个身体脱力般伏在了琴键上，发出沉闷的嗡鸣。
寂静瞬间笼罩了琴房，只剩下他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和……无助。
刘耀文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这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如同惊雷！
宋亚轩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循声望去。当看清门口那个高大沉默的身影时，他像被烫到一样，瞬间从琴凳上弹起来，慌乱地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神里充满了被撞破狼狈的窘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耀……耀文？” 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还有些颤抖。
刘耀文站在光影交界处，高大的身影显得有些压迫。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宋亚轩。那双总是清澈懵懂的眼睛此刻红肿得像桃子，里面盛满了未散的惊悸和深不见底的悲伤，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这样的宋亚轩，让他感到陌生，也让他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和……一丝极其细微的刺痛感，更加清晰。
“你……” 刘耀文的声音有些干涩，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质问他为什么弹这么难听的曲子？还是问他为什么哭得这么惨？
宋亚轩被他看得更加慌乱，手忙脚乱地想掩饰什么，却不小心带倒了放在琴谱架上的一叠乐谱。纸张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对……对不起！我这就收拾！” 他像做错事的孩子，慌忙蹲下身去捡。
刘耀文看着地上散落的乐谱，又看看蹲在地上、肩膀还在微微发抖的宋亚轩，那单薄脆弱的背影让他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瞬间化成了更深的郁结。他薄唇紧抿，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宋亚轩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然后转身，再次无声地离开了琴房，还顺手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宋亚轩捡乐谱的动作僵住了。他维持着蹲着的姿势，看着紧闭的门板，听着门外刘耀文远去的脚步声，心口那点因为对方短暂出现而燃起的微弱火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更深的冰冷和绝望。他还是走了……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
泪水再次无声地汹涌而出，滴落在散乱的乐谱上，晕开了模糊的墨迹。他紧紧攥住一张乐谱，纸张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为什么？为什么靠近他这么难？为什么他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
门外，刘耀文并没有立刻走远。他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闭了闭眼。琴房里那绝望的啜泣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还有宋亚轩抬头望向他时，那双盛满惊惶和泪水的眼睛……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海里。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搅得他更加烦闷。他明明该生气的，气宋亚轩之前对林墨的亲近和对他的疏远。可为什么看到他哭得那么惨，看到他那么害怕林墨，自己心里反而堵得慌？甚至……有点后悔刚才的冷漠？
“该死的！” 他低咒一声，一拳砸在墙壁上，指关节传来钝痛。他理不清这乱麻一样的情绪，只能选择再次逃离。
琴房里，宋亚轩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另一半窗帘。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看着窗外花园里盛开的玫瑰，娇艳欲滴，却让他想起前世苏晚别在发间的那一朵。
林墨的“惊喜”……会是什么？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他知道，那个魔鬼不会轻易放过他。而唯一能给他救赎的人，却对他关上了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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