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匪的马蹄声渐远,金元宝还在对着戈壁尽头咋舌:“三瓶药就换条路?早知道我揣一匣子珍珠,说不定能让他们给咱们牵马!”
“你当人人都像你,眼里只有金银?”叶明姝拢了拢秦景宸的披风,风里的沙砾刮得脸颊发疼,“北疆牧民最重实用,伤药在他们眼里,比珍珠金贵多了。”她说话时微微蹙眉,下意识按了按心口——方才马匪拔刀时,心跳骤然快了半拍,此刻还隐隐发闷。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云深提着药箱快步跟上,手里托着个小巧的白瓷碗,碗里盛着琥珀色的药汁,热气袅袅缠着他的指尖。“来,先喝口参茶压惊。”他的声音总带着安抚人心的沉稳,像浸在温水里的玉,“方才气息都乱了,这是用野山参炖的,温着喝最养气。”
叶明姝接过茶碗,指尖触到碗沿的温热,心里那点慌乱竟真的平了些。她小口啜饮着,参香混着淡淡的蜜味在舌尖散开,抬头时正对上云深关切的目光。他站在马旁,青灰色的布衣沾了些沙尘,却依旧身姿挺拔,发带束得一丝不苟,连药箱的带子都系得整整齐齐。
“又喝药。”叶明姝娇嗔一句,想把碗递回去,却被他轻轻按住手腕。
“再喝两口。”云深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黑风口地势险,等会儿怕是要颠簸,多补点气好。”他早已摸透了她的性子——看着倔强,实则每次受惊后总要闷着不说,非得等心悸犯了才肯吭声。
金元宝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云深,你这药箱里到底藏了多少宝贝?早上是安神汤,方才是止血散,现在又是参茶,比我家库房的药材还全!”
云深没接话,只是从药箱里又取出个锦囊,里面装着晒干的陈皮,塞到叶明姝手里:“含一片在嘴里,能挡挡风沙。”他做事向来这样,不多言语,却总能把她的需求想在前面。
秦景宸勒转马头,玄色披风扫过黄沙,留下一道利落的弧线:“加紧赶路。黑风口入夜有狼群,得在日落前穿过。”
队伍行至未时,前方出现一道狭窄的山口,两侧悬崖如刀削,风从山口灌进来,发出呜呜的低吼,像有无数野兽在暗处窥伺。叶明姝的马车刚进山口,车轮忽然碾过一块松动的岩石,车身猛地一倾,她下意识攥紧了车帘,指节泛白。
“明姝!”云深的声音立刻从车外传来,紧接着车帘被轻轻掀开,他半个身子探进来,手里握着根光滑的桃木杖——那是他特意为颠簸路段准备的,让她能随时攥住借力。“抓稳了,前面这段路碎石多。”
叶明姝接过木杖,掌心贴着温润的木头,心里安定了不少。她知道,云深定是一直牵着马走在车侧,不然怎会第一时间察觉动静?果然掀帘一看,他正侧身护在马车旁,一手扶着车辕,一手牵着马缰,布衣下摆被风卷得猎猎作响,却半步不离。
忽然,头顶传来“哗啦啦”的声响,无数碎石从悬崖滚落,砸在地上溅起尘土。秦景宸的战马被一块巨石砸中后腿,发出痛嘶,他却反手将叶明姝的马车往旁一拉,自己的胳膊被碎石划开一道血口,玄色披风瞬间洇开暗红的痕迹。
“秦景宸!”叶明姝惊呼着就要下车,手腕却被云深牢牢按住。
“别动!”云深的声音依旧沉稳,目光却锐利如鹰,扫过悬崖时已看清形势,“是自然塌方,不是人为。你下去反倒添乱。”他一边说,一边迅速从药箱里摸出止血粉和纱布,递向车外的秦景宸,“宸王殿下,先按住伤口。”
秦景宸接过药,目光却落在叶明姝发白的脸上,见她被云深护得稳妥,才转身处理伤口。金元宝的猎狼犬这时忽然狂吠起来,只见数十只灰狼从灌木丛窜出,绿幽幽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凶光。
“射箭!”秦景宸一声令下,铁骑们拔刀出鞘,刀刃在风中划出寒光。混乱中,叶明姝的马车被一只灰狼撞得摇晃,她身子一歪,额头险些磕到车壁,却被云深伸手稳稳托住。
“小心。”他的掌心温热,垫在她额前,另一只手迅速关上窗板,挡住外面飞溅的血污,“别看。”
叶明姝埋在他肩头,听着外面犬吠狼嚎、刀剑碰撞,鼻尖却萦绕着云深身上淡淡的药香——那是艾草混着薄荷的味道,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安心气息。她知道,只要有云深在,无论多乱的场面,他总能护着她周全。
半个时辰后,狼群终于被击退。云深先检查了叶明姝的额头,确认没磕到,才转身去处理众人的伤口。秦景宸手臂上的伤最深,他蹲在篝火旁,任由云深用温水清洗伤口,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疼吗?”叶明姝站在一旁,看着纱布被血浸透,声音发紧。
云深抬头对她笑了笑,眼神温和:“殿下忍得住。这伤看着吓人,其实没伤着筋骨,我用了止血的草药,明日就能结痂。”他说话时,指尖在秦景宸的伤口上飞快地撒药、包扎,动作精准又利落,额角渗出的细汗都顾不上擦。
金元宝凑过来,手里举着个金疮药瓶:“云深,用我的!这是宫里的秘方,比你的草药管用!”
云深没接,只是淡淡道:“金公子的药太烈,殿下伤口深,用温和的草药更稳妥。”他做事向来有自己的章法,从不因对方身份贵重就乱了分寸,哪怕面对的是京城首富的公子。
傍晚在废弃驿站歇脚时,叶明姝坐在篝火旁,望着远处白狼山的轮廓发呆。山顶的积雪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忽然觉得后颈一暖——云深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给她披上了件厚厚的羊毛披风。
“山里风硬,披着吧。”他蹲下身,从药箱里拿出个小巧的铜炉,里面装着烧红的炭,外面裹着绒布,“揣着暖手。”
叶明姝接过铜炉,掌心的温暖顺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你自己不冷吗?”她见他只穿着件单衣,忍不住问。
“我从小在神医谷长大,耐寒。”云深笑了笑,转身去给受伤的猎狼犬换药。那几只狗下午被狼咬伤了腿,此刻正趴在地上呜咽,见他过来,竟温顺地摇起了尾巴——它们也知道,这个总是带着药香的年轻人,手里有能减轻疼痛的药膏。
金元宝端着烤羊肉过来时,正看见云深蹲在地上,给一只黄狗包扎伤口。他动作轻柔,连打结都特意避开伤口,嘴里还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在安抚孩子。
“哎,云深,你对狗都这么好?”金元宝啧啧称奇,云深淡淡的开口“医者眼里人和动物都一样”
夜深时,叶明姝躺在驿站的破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翻来覆去睡不着。心口又开始发闷,她怕吵醒外面守夜的人,咬着唇没吭声,却忽然听见门轴轻响,云深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睡不着?”他借着月光走到床边,手里拿着个小瓷瓶,“我就猜你今晚怕是要犯心悸,特意熬了安神汤。”
叶明姝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下午在黑风口,你攥着木杖的指节都白了。”云深倒了半碗药汁,用勺子轻轻搅着,“你呀,总是不肯说。”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了然的包容,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叶明姝接过药碗,温热的药汁滑入喉咙,带着熟悉的甘草香。她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云深,你总跟着我,会不会觉得烦?”
云深正在收拾药箱的手顿了顿,月光落在他脸上,神情温和得像融了雪的山泉。“原本只是可惜世间如此珍宝偏生快要凋零”他说得认真,没有半分敷衍,“现在我只想顺心而为”
“快睡吧。”云深替她掖了掖被角,声音轻得像叹息,“明日还要赶路,养足精神才好。”
他吹灭了油灯,转身轻轻带上房门。叶明姝躺在黑暗里,握着怀里的暖炉,听着外面云深翻动药箱的窸窣声——他定是在准备明日的药,怕她路上不舒服。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比炉火烧得还要旺。
第二天一早,队伍继续向白狼山进发。越靠近山脚,气温越低,路边的积雪渐渐厚了起来。叶明姝裹紧了披风,还是觉得冷,云深便从药箱里取出个暖手宝,里面装着烧红的炭,外面缝着厚厚的绒布,是他连夜赶制的。
“这个比铜炉轻便,你揣在怀里。”他把暖手宝递给她,又从包袱里拿出双厚棉袜,“换上吧,雪地寒,别冻着脚。”
叶明姝看着他冻得发红的指尖,知道他定是半夜在篝火旁缝绒布,心里一阵发酸,接过棉袜时低声道:“谢谢你,云深。”
云深笑了笑,转身去检查药箱里的药材:“积雪草、防风、当归……都备齐了,你放心。”他像在清点宝贝,每一味药都摸了又摸,仿佛只要这些药在,就能护得她万无一失。
午时抵达白狼山脚下的牧民帐篷,老牧民说前面就是罂粟田,守卫森严。秦景宸决定晚上再去探查,让众人先在附近扎营。叶明姝坐在篝火旁,看着远处泛着诡异粉色的罂粟田,忽然觉得一阵眩晕,身子晃了晃。
“二小姐!”云深眼疾手快扶住她,指尖迅速搭上她的腕脉,眉头微蹙,“是风寒侵体了。昨晚就该给你加床被子。”他一边自责,一边从药箱里拿出银针,动作娴熟地在她手腕、眉心扎了几针,“忍一忍,放放寒气就好了。”
“好些了吗?”云深拔下银针,拿出块温热的药巾敷在她额上,药香混着艾草的热气,驱散了不少寒意。
叶明姝点点头,正想说什么,忽然看见远处来了一群黑衣人,为首的戴着银色面具,在雪地里闪着冷光。她下意识攥紧了云深的衣袖,像小时候遇到打雷时那样,把半个身子躲在他身后。
云深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将她护得更严实些,另一只手悄悄握住了药箱里的匕首——那是他特意为自己备的,刀刃淬了麻药,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可只要有人想伤她,他绝不会手软。
“来者是客,何必这么紧张?”银面具人的声音像砂纸摩擦,刺耳又诡异,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叶明姝身上,“这位就是叶太傅的千金吧?果然和你外祖父一样,胆子不小。”
叶明姝心头一紧,刚想开口,却被云深轻轻按住肩膀。他没说话,只是平静地迎上银面具人的目光,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沉稳的戒备——就像当年在街头,有人想抢她手里的糖葫芦时,他也是这样挡在她身前,明明自己比对方矮了一个头,却硬是没让对方靠近半步。
秦景宸拔刀出鞘,玄色披风在雪地里划出冷冽的弧度:“阁下是谁?”
银面具人轻笑一声,抬手时,叶明姝忽然注意到他左手的小指——果然缺了一节。她呼吸一滞,只听云深在耳边低声道:“别怕,有我在。”声音不高,却带着让她安心的力量,像雪地里的炭火,明明微弱,却足以驱散寒意。
金元宝这时忽然嚷嚷起来:“你这人戴着面具装神弄鬼,是不是见不得人?我告诉你,我明姝妹妹身边有我护着,还有宸王殿下,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银面具人似乎被逗笑了,笑声在雪地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诡异。云深却趁他分神的瞬间,迅速从药箱里取出个小巧的瓷瓶,塞到叶明姝手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这是迷魂散,遇到危险就往他脸上泼。”他早已算好了所有可能,连退路都替她想好了。
叶明姝握着冰凉的瓷瓶,银面具人的目光再次落在叶明姝身上,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白狼山的秘密,埋了二十年,你们真要挖出来?”
“我外祖父的冤屈,我二哥的毒,总要讨个说法。”叶明姝的声音虽还有些发颤,却比刚才坚定了许多。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躲在他们身后,有些事,总要亲自面对。
银面具人沉默片刻,忽然转身:“三日之后,若你们还敢来罂粟田,我便让你们看看,当年叶老将军到底看见了什么。”说完,带着手下策马消失在风雪里。
黑衣人走后,金元宝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那家伙的眼神跟毒蛇似的!”
叶明姝没说话,只是攥紧了云深塞给她的瓷瓶。秦景宸望着银面具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他在故意引我们去罂粟田。”
“去就去!”叶明姝抬头时,眼里已没了惧色,“正好问问他,外祖父到底是怎么死的。”
云深看着她坚定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却漾着温柔的笑意。他知道,自己护不住她一辈子,总有一天她要独自面对风雨。但只要他还在,就会一直站在她身后,备好她需要的药,挡下可能来的伤,做她最稳妥的依靠,包容她所有的倔强和勇气。
他转身打开药箱,开始清点药材:“罂粟田附近定有毒气,我得再配些解毒的药。还有,雪地反光伤眼,这几味药捣碎了敷在眼皮上,能护着些。”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包好药包,分门别类放在叶明姝的马背上,每一样都贴了小纸条,写着用法和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