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宴后,宫中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皇后禁足,太子闭门,贵妃与惠妃协理六宫,一时风头无两。宫人们行走间都带着小心翼翼,生怕触了霉头。
叶明姝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那日太子被陷害的场面太过惊心动魄,她亲眼目睹了权势倾轧的残酷,只觉得这富丽堂皇的皇宫像个巨大的、吃人不吐骨头的牢笼。她只想赶紧回家,抱着娘亲撒娇,吃云神医调理的精致药膳,离这些是是非非远远的。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贵妃协理六宫后,其党羽气焰更盛。依附贵妃的贵女柳如眉,因在春日宴上表现“得体”(实则是为贵妃摇旗呐喊),颇得贵妃几分青睐。柳如眉深知贵妃对叶家的态度——叶明姝的父亲叶涧松官居要职,且是难得的、尚未明确站队的中立派。贵妃既想拉拢,又因叶家与皇后母族曾有旧交而存有几分忌惮和试探。
柳如眉急于巩固自己在贵妃心中的地位,更嫉妒叶明姝家世、容貌样样压自己一头。她敏锐地察觉到叶明姝的“娇气”和“避世”,认定她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若能设计让叶明姝在众人面前出个大丑,甚至让她背上点不大不小的罪名,既能打压叶家气焰向贵妃表功,又能除去一个碍眼的对手,简直一箭双雕。
这日,贵妃在御花园新辟的牡丹圃设下小宴,名为赏牡丹,实则是协理后宫后的一次小型“立威”和“拉拢”之会。受邀的多是亲近贵妃一派的贵妇贵女,以及像叶明姝这样家世显赫、立场未明的千金。
叶明姝本不想来,但叶夫人深知此时不宜过分推拒,以免引来无端猜忌,便嘱咐她小心行事,只当应个景。叶明姝只得换上素雅的衣裙,尽量低调地坐在角落,看着满园魏紫姚黄,却毫无赏玩的心情。
柳如眉一直留意着她。见叶明姝独自坐在水榭边,看着池中锦鲤发呆,身边只有一个贴身丫鬟,柳如眉眼中闪过一丝恶毒。她端着两杯刚沏好的御前龙井,笑容温婉地走了过去。
“叶妹妹,怎么独自在此?这牡丹开得多好,莫辜负了春光。”柳如眉将其中一杯茶递向叶明姝,“尝尝这新贡的龙井,清香得很。”
叶明姝心中警铃微作,不想接,但众目睽睽之下,拒绝显得太失礼。她勉强一笑,伸手去接:“多谢柳姐姐。”
就在叶明姝的手指即将碰到茶杯的瞬间,柳如眉的手腕极其隐蔽地一抖!滚烫的茶水眼看就要泼洒在叶明姝昂贵精致的裙摆和她自己手上!
“哎呀!”柳如眉先发制人地惊呼出声,声音带着惊慌和恰到好处的委屈,“妹妹小心!你怎么没接稳?!”
电光火石之间,叶明姝心中雪亮!这拙劣的把戏,是想污蔑她失仪,甚至可能烫伤她,让她在众人面前狼狈不堪,再扣上一个“毛手毛脚”甚至“故意”的帽子!
娇气?是,她怕疼怕苦。但叶家百年世家熏陶出的心智,岂是摆设?
只见叶明姝非但没有如柳如眉预料般缩手惊呼,反而在茶水泼出的刹那,身体以一个极其巧妙又看似惊慌的微小角度向后一仰,同时右手看似慌乱地向上格挡,手肘“无意”地撞在了柳如眉端着另一杯茶的手腕上!
“啊!”这一次,是柳如眉真真切切的痛呼!
她手中的另一杯滚烫的龙井,在叶明姝那看似慌乱、实则精准的“格挡”下,结结实实地泼在了柳如眉自己华美的前襟和手臂上!滚烫的茶水瞬间浸透衣料,烫得柳如眉脸色煞白,尖叫出声,手中的空杯也“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而叶明姝呢?她因为那及时的后仰,只有零星几滴茶水溅到了她的袖口,并未烫伤。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小脸瞬间变得比牡丹花瓣还要苍白,一双秋水明眸里迅速蓄满了惊惧的泪水,身体微微颤抖,像只受惊的小鹿,摇摇欲坠。
“柳……柳姐姐!”叶明姝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委屈,“你……你为何要拿热茶泼我?我……我只是想接茶……你……”她语无伦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那份娇弱无助、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边的骚动立刻惊动了主位上的贵妃。她蹙着眉看过来,只见柳如眉狼狈不堪,前襟湿透,手臂通红(被烫的),疼得龇牙咧嘴,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算计和此刻的惊怒交加。而叶明姝,则是一副被吓坏、委屈至极的模样,眼泪汪汪,楚楚可怜,袖口只有几点水渍,对比之下,谁更像受害者一目了然。
“怎么回事?”贵妃的声音带着不悦。好好的一场立威宴,被搅了兴致。
柳如眉忍着剧痛,抢先哭诉:“贵妃娘娘!是叶妹妹!她……她没接稳茶盏,烫了臣女不说,还故意撞翻臣女另一杯茶泼了自己一身污蔑臣女!娘娘明鉴啊!”她颠倒黑白,试图将过错全推给叶明姝。
“不是的!贵妃娘娘!”叶明姝的眼泪掉得更凶,声音哽咽却清晰,“是柳姐姐端茶给我,我伸手去接,她却突然……突然手抖把热茶泼向我!我吓坏了,想躲开,不知怎么碰到了柳姐姐另一只手……娘娘,我……我好怕……”她身体晃了晃,似乎随时要晕倒,那份脆弱和惊惧演得入木三分。她咬死了是柳如眉“手抖”先泼热茶,自己只是慌乱躲避时的“无意碰撞”。
周围的贵妇贵女们窃窃私语,看向柳如眉的眼神充满了怀疑和鄙夷。谁不知道柳如眉的性子?再看叶明姝那娇怯怯、风吹就倒的模样,实在不像有胆子故意害人。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冷冽的声音响起,带着无形的压力:“本王方才路过水榭,倒是看得清楚。”
众人一惊,只见宸王萧屹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一身玄色蟒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深邃的目光扫过狼狈的柳如眉,落在泫然欲泣的叶明姝身上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柳小姐递茶时手不稳,热茶倾洒,叶小姐受惊躲避,手臂无意间碰到了柳小姐持杯的手腕,导致第二杯茶泼洒。”宸王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他巧妙地避开了“故意”二字,将责任归于柳如眉的“手不稳”和叶明姝的“无意”,完全坐实了叶明姝是受害者的身份,还顺带“解释”了柳如眉为何会泼自己一身。
宸王的话,如同定海神针。他身份尊贵,又素有“活阎王”的威名,无人敢质疑他的话。更重要的是,他的话,完美地印证了叶明姝的说辞。
贵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不在乎柳如眉是否被烫伤,她在乎的是柳如眉的愚蠢!本想让她去试探甚至拿捏叶明姝,结果她不仅没成功,反而当众出丑,被人抓了现行。更可气的是,这蠢货的手段如此拙劣,被宸王抓个正着,让自己也颜面无光!
“柳如眉!”贵妃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浓浓的失望和厌弃,“毛手毛脚,行事浮躁,惊扰贵客,还险些烫伤叶小姐!如此失仪,简直丢尽了脸面!来人,送她出宫回府!闭门思过,没有本宫允许,不得再入宫!”
“娘娘!臣女冤枉啊!”柳如眉如遭雷击,还想辩解。
“拖下去!”贵妃不耐地挥挥手,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棋子,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甚至成了累赘。
宫人立刻上前,不顾柳如眉的哭喊挣扎,将她半拖半拽地带离了御花园。柳如眉临走前怨毒地瞪向叶明姝,却只看到对方在丫鬟搀扶下,依旧苍白着小脸,用一方丝帕轻轻按着眼角,仿佛受尽了惊吓和委屈。那副柔弱无依的样子,让柳如眉气得几乎吐血。
一场风波,以柳如眉被当众驱逐、贵妃厌弃而告终。叶明姝在宸王看似无意、实则精准的解围下,不仅全身而退,还反将一军,让柳如眉自食恶果。
“叶小姐受惊了,好生歇着吧。”贵妃强压着怒火,对叶明姝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今日之事,是本宫招待不周了。”她心中对叶明姝的警惕更深了一层,这个看似娇气的丫头,恐怕没那么简单。宸王为何会恰好出现?又为何会替她说话?贵妃心中疑窦丛生。
叶明姝盈盈一拜,声音细弱:“谢贵妃娘娘关怀,臣女……臣女只是有些心悸……”她脸色愈发苍白,身体微微晃了晃,仿佛刚才的惊吓耗尽了她的力气。
宸王的目光落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臣女身体不适,恳请娘娘恩准先行告退。”叶明姝适时地提出离开。
贵妃巴不得她快走,立刻准了。
叶明姝在丫鬟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离开御花园。直到坐上回府的马车,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她才长长吁了一口气,靠在软垫上,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番应对,看似柔弱反击,实则耗费了她巨大的心神。惊惧、愤怒、后怕……种种情绪翻涌上来,加上原本就有些气血不足,眼前阵阵发黑。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丫鬟见她脸色灰败,气息急促,吓得惊呼。
叶明姝想开口,却只觉得天旋地转,心口一阵憋闷绞痛,眼前彻底一黑,软软地晕倒在了车厢里。
当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叶明姝被抬回叶府时,整个叶府都炸了锅!
“姝儿!我的姝儿!”叶夫人林若扑到女儿床边,看着女儿毫无生气的样子,眼泪瞬间涌出。
“怎么回事?!早上出去还好好的!”父亲叶涧松脸色铁青,又惊又怒,周身散发着慑人的寒意。
大哥叶明玄,沉稳持重,此刻也方寸大乱,急声催促:“快!快去请云神医!”
二哥叶明哲,性子急躁,一拳砸在门框上,双眼赤红:“谁干的?!是谁欺负了我妹妹!老子跟他拼了!”
叶府上下乱成一团,仆从们奔走如飞。云深知道叶明姝晕倒后立马着急忙慌的冲过去,一番诊脉后,眉头紧锁:“这是惊怒攻心,气滞血瘀,引动了旧日气血亏损之症!需立刻静养,万不能再受刺激!!”
叶明玄和叶明哲守在妹妹床边,寸步不离。叶涧松在书房踱步,面色阴沉如水。女儿在宫中遭遇了什么?是谁在针对叶家?他必须查清楚!而林若夫人则守在女儿床边,握着女儿冰凉的手,默默垂泪,心疼得无以复加。
此时的皇宫深处,养心殿内。
皇帝萧靖听着暗卫的密报,详细讲述了御花园牡丹圃发生的一切:贵妃设宴、柳如眉发难、叶明姝反制、宸王解围、叶明姝受惊晕厥……
皇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桌面,脸上看不出喜怒。
“呵,朕这个弟弟,倒是热心。”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宸王秦景宸,他的亲弟弟,手握重兵,功高震主,一直是他心中最大的忌惮。今日他竟会为一个大臣之女出头?这绝非偶然。是叶家?还是叶明姝本人?宸王此举,意欲何为?
“太子闭门,皇后禁足,贵妃和惠妃气焰正盛……”皇帝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燕王、墨王……还有朕这位好皇弟……这潭水,搅得越浑越好。”
他需要一个平衡,需要让这些有野心的儿子们和那个让他寝食难安的弟弟,互相牵制,彼此消耗。叶明姝的晕倒,叶家的反应,宸王的插手……或许,都是可以利用的棋子。
“继续盯着。”皇帝对暗卫吩咐道,“尤其是宸王府和叶府。还有,把今日叶明姝在宫中的遭遇,想办法透露给叶涧松。”
他要让叶涧松知道女儿在宫里受了委屈,更要让叶涧松知道,是谁“帮”了他女儿。他要看看,这位中立的重臣,会因此倒向哪一边?或者,能否成为他制衡各方的一枚新棋?
春日明媚,却照不透这层层叠叠的宫墙内涌动的杀机与算计。叶明姝的晕倒,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悄然扩散,影响着整个朝堂的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