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府,这座沉寂了十三年的府邸,内里却藏着一处与外界低调截然不同的“温室”。暖阁临水,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几枝老梅探入窗棂,红梅灼灼,幽香浮动,却压不住空气中常年弥漫的、清苦又昂贵的药香。
暖阁中央的软榻,铺着最上等的雪狐皮,堆着蓬松的云锦靠枕。一道纤细的身影陷在其中,如同被精心供奉在暖玉台上的稀世珍宝。
叶明姝纵使久病,那“天下第一美人”的盛名亦非虚传。病弱赋予她一种极致的、易碎的美丽,苍白的肌肤近乎透明,仿佛月光凝成,吹弹可破。眼中时常翻涌着被娇宠惯出来的、毫不掩饰的骄纵与不耐。
此刻,她正蹙着极好看的黛眉,樱唇微嘟,带着十二万分的不满,挑剔地看着侍女捧到她面前的一碗新煎好的药。
“苦死了!” 她声音带着病弱的娇软,却有着不容置疑的任性,“前儿个李太医开的方子就没这么冲!这味儿闻着就想吐,端走端走!” 说罢,纤纤玉手嫌弃地一挥,差点打翻药碗。侍女吓得脸色发白,慌忙退后一步。
“哎哟我的小祖宗!” 叶夫人林氏几乎是立刻从旁边的绣墩上弹了起来,快步走到榻边,满脸的心疼与无奈,“这是宫里新赐下的百年老山参,配着雪蛤和天山雪莲熬的,最是温补滋养!知道你嫌苦,娘特意让人兑了上好的百花蜜露,只滴了一点点,你快尝尝,真不苦的!” 林氏小心翼翼地接过药碗,亲自试了试温度,又用小银勺舀了半勺,像哄三岁稚儿般,柔声哄劝:“乖姝儿,就喝一口?喝了娘给你拿新得的南海粉珠串着玩,可好看了。”
叶明姝别过脸,只留给母亲一个线条优美却写满“不乐意”的侧脸和后颈,赌气道:“不喝!那珠子昨儿就看腻了!我要城东‘霓裳阁’新到的云霞锦!要月白色的!昨儿梦里都瞧见了!” 她声音带着点撒娇的蛮横,仿佛这云霞锦是天上掉下来的,随时可得。
“好好好!买!娘这就让人去定!十匹够不够?” 林氏毫无原则地满口答应,只要能哄女儿喝药,天上的星星她都想摘。她一边示意侍女快去安排,一边继续锲而不舍地举着药勺,“姝儿乖,药凉了更苦,咱们先喝药,啊?”
正僵持着,暖阁厚重的锦帘被掀开,带进一股寒气。叶明朗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他刚练完枪,额角还带着汗,玄色劲装衬得他愈发英挺冷峻。他脱了沾雪的外氅,随手扔给侍从,目光扫过榻上赌气的妹妹和端着药碗一脸无奈的娘亲,冷硬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
“又闹什么?” 他声音低沉,带着习武之人的干脆,大步走到榻前。他身上的寒气让叶明姝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二哥!” 叶明姝立刻像找到了靠山(或者说新的折腾对象),紫眸水光潋滟,委屈巴巴地告状,“娘非要我喝这苦死人的药!你快说说她!我要云霞锦!”
叶明朗看着妹妹那张苍白又倾国倾城的小脸,那双紫眸里的委屈几乎要溢出来,再大的火气也瞬间哑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不是接药碗,而是极其自然地用带着薄茧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叶明姝光洁的额头,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
“小作精。” 他低声斥道,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怪,只有满满的宠溺和纵容,“药必须喝。云霞锦,二哥给你买。十匹够不够?不够就买下整个霓裳阁。” 他语气平淡,仿佛买下京城最大的绸缎庄就像买颗糖那么简单。说罢,他直接从母亲手里接过药碗,动作却极其小心,怕烫着她似的。他坐到榻边,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形成一种保护的姿态,然后舀起一勺药,笨拙却耐心地吹了吹,递到叶明姝唇边,眼神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喝。”
叶明姝看着二哥那张冷峻却写满“我拿你没办法”的脸,又看看近在咫尺的药勺,樱唇委屈地扁了扁,最终还是就着二哥的手,极其不情愿地、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那姿态,仿佛在品尝世间最毒的鸩酒,每一口都伴随着细微的、惹人怜爱的抽气声和蹙紧的眉头。林氏在一旁看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这时,叶明玄(吏部郎中)也走了进来。他一身深青色官袍未换,带着一身清寒和朝堂的沉凝气息。看到眼前这“逼宫”妹妹喝药的一幕,他脚步微顿,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柔和,随即又恢复平日的沉稳内敛。
“大哥!” 叶明姝一见他,眼睛立刻亮了,仿佛看到了救星,药也不喝了,伸出手就要告状。
叶明玄却先一步开口,声音温润却带着长兄的威严:“药必须喝完。一滴都不许剩。” 他目光扫过妹妹瞬间垮下去的小脸,又看向母亲和弟弟,“霓裳阁的云霞锦,我已着人打过招呼,明日便将所有月白色的送到府上,随姝儿挑。” 轻描淡写间,解决了妹妹的“无理要求”。
叶明姝:“……”
她看着眼前这“沆瀣一气”的父兄母,再看看那碗还剩大半的苦药,知道撒娇耍赖也没用了。紫眸里闪过一丝狡黠和骄纵的小脾气,她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叶明朗束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泄愤似的轻轻拽了拽:“坏二哥!就知道跟大哥娘亲一起欺负我!”
叶明朗被拽得头皮一麻,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顺势低下头,方便她“撒气”,只低声道:“别闹,快喝药。” 语气里是十足的无奈和纵容。
林氏和叶明玄看着这兄妹俩,眼中是化不开的疼惜与爱怜。他们比谁都清楚,女儿/妹妹这骄纵任性的“作精”模样,是她在这无边病痛与家族重压之下,唯一能肆意宣泄情绪、证明自己还被无条件宠爱着的特权。她越是这样闹,他们越是心疼,也越是纵容。
最终,叶明姝在二哥“虎视眈眈”的监督下,在母亲心疼的注视下,在大哥无声的纵容下,像完成一项艰巨任务般,苦着脸把那碗价值千金的苦药一滴不剩地喝了下去。喝完,她立刻抓起旁边蜜饯塞进嘴里,小脸皱成一团,娇气地抱怨:“苦死了!下次再喝这种药,我就绝食!”
林氏赶紧拍着她的背顺气,连声道:“好好好,下次咱们换方子!换不苦的!”
叶明玄看着妹妹那副娇蛮任性的样子,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沉重。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起的细雪,声音低沉:“姝儿,宁安寺后山的腊梅开了,想去看看吗?”
叶明姝含着蜜饯的动作一顿,紫眸中的骄纵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与年龄不符的沉寂。她看向窗外,风雪渐起。她知道,大哥是在给她一个离开“温室”的理由。她咽下口中的甜腻,刚才的娇蛮任性仿佛从未出现过,声音恢复了平静:“好。让二哥陪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