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叶爱卿！” 建宁帝眉头紧锁，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何事如此失仪？起来回话！”

“陛下！老臣……老臣起不来啊！” 叶涧松抬起头，涕泗横流，目光涣散，仿佛陷入了那夜最深的噩梦，“腊月十七，那场冲天大火……陛下！臣……臣那苦命的女儿明姝……她……她才三岁啊！” 他哽咽得几乎无法成言，猛地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咳得整个身体蜷缩起来，如同煮熟的虾米。

他颤抖着，从袖中掏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死死捂住嘴。再拿开时，帕子中央，赫然一团刺目惊心的、粘稠的暗红！那血迹在雪白的帕子上洇开，像一朵绝望的、枯萎的花。

“啊！” 殿内响起数声压抑的惊呼。

建宁帝的瞳孔骤然收缩。

“陛下请看！” 叶涧松将那染血的帕子高高举起，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控诉，字字如刀，句句剜心：“这就是臣女！被那场恶火逼得跳入腊月冰湖，落下的病根！至今缠绵病榻，咳血不止，生不如死！太医束手，言……言寒气侵髓，肺腑重创，恐伤及根本，寿元……寿元有损啊陛下！” 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的声音沉闷而绝望，“她才三岁！三岁啊陛下！老臣每每见她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气息奄奄……心如刀割，万死难赎！是臣无能！是臣护不住自己的女儿！臣枉为人父！臣愧对陛下信任！臣……臣恨不能以身代之！”

悲恸欲绝的哭诉在大殿中回荡，不少家有儿女的官员已是面露戚色，摇头叹息。更有御史言官，眉头紧锁，看向某些人的目光已带上了冰冷的审视。

“臣自知，今日御前失仪，哭嚎君前，罪该万死！” 叶涧松猛地挺直佝偻的脊背，泪水混着额头的青紫污血，形容凄厉如鬼，目光却陡然变得锐利如淬毒的匕首，直刺向文官队列中某个面色瞬间惨白如纸、恨不得缩进地缝的方向，“然臣斗胆！恳请陛下！为臣那无辜遭此大难、性命垂危的女儿！为我叶氏阖府上下数十口惊魂未定的性命！主持公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孤注一掷、玉石俱焚的决绝：“大理寺明察秋毫，已获铁证如山！火起之源，桐油引燃！人证物证俱在，直指王府恶奴！更直指其背后主使——王家三房，王崇义！此獠丧心病狂，为一己私怨，竟行此纵火灭门之毒计！视王法如无物，视人命如草芥！其心可诛！其行当剐！其背后倚仗，更是包藏祸心！” 虽未明指贵妃，但字字指向其母族。

“陛下！” 他最后一声嘶吼，耗尽所有气力，整个人如同被抽去筋骨，瘫软在金砖之上，只剩下破碎的呜咽，“此等滔天罪孽，若不严惩，天理何在？国法何存？！臣叶涧松，泣血跪求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以慰臣女！以安天下人心——！！！”

死寂。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叶涧松那破碎的呜咽，在空旷庄严的大殿中低徊，敲打着每一个人的耳膜，拷问着某些人的灵魂。

龙椅上，建宁帝秦胤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夕的天空。他握着龙椅扶手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叶涧松字字泣血的控诉，那方染血的帕子，王家确凿的罪证（此前已由皇长子查实呈报）……只是没想到那小女竟真是有些气运在身的，竟然跳下寒潭还没死。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最终落在新任大理寺卿秦钊身上，声音冷冽如冰，不带一丝温度：“景稷。”

“儿臣在！” 秦景稷肃然出列。

“叶爱卿所言，大理寺所查，可属实？”

“回禀陛下！叶太傅泣血之言，句句属实！人证、物证、口供，铁证如山！王家王崇义主使恶奴纵火，罪无可赦！臣已按律将其一干人等收押，相关卷宗、证物俱已齐备，恭请陛下圣裁！” 秦景稷的声音斩钉截铁。

“好！好一个王家！好一个百年望族！” 建宁帝怒极反笑，猛地一拍龙案！“砰！”一声巨响，震得满殿文武心头狂跳！“传旨！”

掌印太监慌忙上前。

“王家王崇义，主使恶奴，纵火行凶，意图戕害朝廷命官满门，罪同谋逆！着即处斩！抄没家产！王家其余人等，知情不报，纵容包庇，罪责难逃！褫夺所有功名爵位，三族之内，流徙三千里，遇赦不赦！永不叙用！即日执行！” 冰冷的旨意，如同九天寒霜，瞬间将显赫百年的王家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陛下圣明——！” 群臣山呼。有人快意，有人戚戚，有人惊惧。

四皇子秦景哲咬紧牙关，放在身旁的手捏的死紧。

圣旨颁下，尘埃落定。叶涧松似乎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被两名内侍小心搀扶起来，退到一旁。他闭着眼，泪痕未干，身体依旧微微颤抖。

建宁帝的目光扫过阶下，那沉凝的威压并未散去。他缓缓开口：

“另，皇长子秦景稷，明察秋毫，有功于社稷。即日起，入主东宫，为朕之储君！”

“臣等恭贺太子殿下——！” 山呼再起。队列前方，一身蟒袍的皇长子，如今的太子秦景稷，面色沉稳，出列躬身谢恩，眼中并无太多喜色，只有一片深沉的凝重。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建宁帝目光转向另一边：

“四皇子景哲，勤勉任事，封燕王。二皇子景言，温良恭谨，封墨王。”

“儿臣谢父皇恩典！” 燕王秦景哲（贵妃之子）与墨王秦景言（惠妃之子）同时出列谢恩。秦景哲英武的脸上掠过一丝紧绷与不甘，秦景言则温润垂首，姿态恭谨。

“贵妃王氏，” 建宁帝的声音陡然转冷，“御下不严，言行失矩，着即禁足翊坤宫，无朕旨意，不得擅出！惠妃李氏，晋为惠贵妃，协理六宫。”

接连的旨意，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太子新立，贵妃失势，二王并封，后宫易主！朝堂之上，暗流汹涌更甚于前。无数目光隐晦地交流着，揣测着新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