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巷回来的那个周末，张婉的窗台多了样东西——江辞送的银杏木小树苗摆件，被她摆在银杏盆栽旁边，两个“小家伙”并排站着，倒像对孪生兄弟。姜念来做客时看见，撇撇嘴把自己做的玻璃弹珠串挂在盆栽枝条上：“还是这个亮，比木头好看。”
“弹珠会反光，晃得树苗长不好。”江辞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他手里拎着个铁皮饼干盒，上周在老巷没来得及打开，此刻特意跑过来。
姜念立刻把弹珠串往高处提了提：“我乐意挂！你管得着？”
张婉笑着把两人往屋里拉。客厅的藤编桌被妈妈铺了块格子布，上面摆着三瓶橘子汽水，瓶身上还凝着水珠。江辞把铁皮盒放在桌上，咔嗒一声打开——里面不是饼干，而是半盒银杏叶标本，每片背面都写着日期，最新的那页贴着张纸条：“老巷的青石板下，还埋着两罐橘子汽水。”
“谁要喝你的汽水。”姜念嘴上不饶人，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标本里一片带斑点的叶子，“这是被虫子咬过的？真丑。”
“这叫独一无二。”江辞把那片叶子抽出来，往张婉手里塞，“像你弹钢琴时错的那个音，别人听不出来，我能听出来。”
张婉的脸忽然有点热。上周电视台采访时，她弹自己编的《银杏叶》确实错了个音，当时只觉得懊恼，没想到江辞会记在心上。
“错音才不好听！”姜念抢过叶子往桌上一拍，“念念弹的都是最好听的！”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张画纸，“看我画的秘密基地！”
纸上是片银杏林，林中有个用树枝搭的小棚子，棚顶挂着弹珠串和银杏叶风铃，角落里画着三个手拉手的小人，其中一个举着钢琴谱，一个背着弹弓，一个攥着弹珠袋。
“这是我们的基地。”姜念指着小棚子，“我问过李阿婆，老巷后面的坡上就有片野生银杏林，我们可以去搭个真的！”
江辞的眼睛亮了亮，却故意板着脸：“搭棚子要砍树枝，破坏植物。”
“用掉在地上的枯枝不行吗？”姜念瞪回去，“就知道抬杠！”
张婉看着他们拌嘴，忽然想起十六岁时的秋天——那时她总一个人去银杏林，坐在落叶堆里发呆，从没想过这片林子能变得这么热闹。她拿起铅笔，在画纸的小棚子旁添了个小木匣，里面画了片带豁口的叶子：“还要把这个藏进去。”
“藏什么？”江辞和姜念异口同声地问，问完又互相瞪了一眼。
“秘密。”张婉把画纸折成小方块，塞进铁皮盒，“等基地搭好了再告诉你们。”
三天后的周末，三个小孩真的背着工具去了后坡。姜念带了把小铲子，说是挖地基用；江辞拎着捆麻绳和剪刀，还偷偷藏了把折叠小刀；张婉的布兜里装着那片银杏叶和青石板碎片，还有妈妈给的三明治。
野生银杏林比想象中茂密，地上铺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江辞选了棵最粗的树当中心，姜念指挥着清理周围的枯枝，张婉则蹲在一旁捡漂亮的银杏叶，准备装饰棚顶。
“喂，江辞，这根树枝够长吗？”姜念举着根枯树枝喊。
江辞刚要回话，脚下忽然一滑，手里的麻绳“哗啦”散开，缠住了旁边的灌木。姜念笑得直不起腰，张婉赶紧跑过去帮忙，却发现灌木下露出个土黄色的角——是个旧陶罐，罐口用布封着。
“这是什么？”姜念扒开灌木，眼睛瞪得溜圆。
江辞用小刀撬开布封，里面竟是一叠泛黄的练习本，封面上写着“银杏日记”。翻开第一页，字迹稚嫩却认真：“今天和念念在树下埋了汽水，等明年秋天挖出来，谁忘了谁是小狗。”落款日期，正是三年前他们搬离老巷的前一天。
是她和江辞！张婉的指尖抚过“念念”两个字，忽然想起两岁时那个午后，江辞攥着两罐橘子汽水，非要拉她在老槐树下挖坑：“这是只有我们俩知道的约定，要像大人一样守着。”原来他们真的做过这件事，只是后来搬了家，被新的日子盖了层薄灰，差点就忘了。
“里面还有东西！”姜念从陶罐底摸出个小纸包，打开一看，是两颗裹着糖纸的橘子糖，糖纸已经褪色发脆，边缘卷着毛边，隐约能看出印着的银杏叶图案。
江辞捏起一颗对着光看，糖块早就硬得像小石头，表面结着层白霜。他皱了皱眉，把糖纸重新包好：“不能吃了。”
“留着嘛。”姜念却小心地把糖收进自己的弹珠袋，“这是你们俩以前的记号，现在也算我的了。”她忽然从兜里掏出颗用玻璃纸包着的新糖，往陶罐里放，“我用这个换，水果味的，昨天刚买的！”
江辞看着她把旧糖宝贝似的揣好，忽然笑了：“这颗糖比你的弹珠还旧。”
“旧的才珍贵呢！”姜念理直气壮，又推了推张婉，“你也放个东西进去呀。”
张婉摸出那片带豁口的银杏叶，轻轻放进练习本中间：“这个算我的。”
风穿过银杏林，叶子“沙沙”作响，像在笑他们捧着堆旧东西当宝贝。三个小孩坐在落叶堆里，把陶罐重新封好埋进土里，江辞在旁边的树干上刻了个小小的“念”字，姜念往土里埋了颗蓝弹珠当记号，张婉则用树枝在周围画了圈银杏叶。
“明年秋天再来挖。”张婉拍了拍手上的土。
“谁不来谁是小狗。”江辞先接了话，姜念立刻跟着点头，这次两人没吵架，反而都看向张婉，眼里闪着一样的光。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江辞背着姜念的小铲子，姜念拎着江辞的麻绳，张婉走在中间，听着身后两人又为“谁的记号更明显”拌嘴，忽然觉得，那些旧糖纸里藏着的不只是过去，还有现在——就像那颗硬邦邦的橘子糖，虽然不能吃了，却把三个原本不相干的时光，悄悄粘成了一串甜甜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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