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先回厢房一趟,路过季晏礼的书房才猛地记起他还“找”过我。虽不知那侍卫通报是真是假,既是路过,总得做个样子。我将阿芦轻放在廊下,示意它乖乖等着,这才整了整衣袍,叩响了书房的门。
“进。”
屋内,季晏礼并未伏案处理公务,只是临窗而立,望着窗外最后一茬晚开的梨花。案上温着一壶新茶,两只净盏,倒不像是要审问的模样。
“殿下寻我?”我依礼站着。
他转过身,目光在我空荡的右耳坠上停留一瞬,淡淡道:“坐。方才肃王叔寻你?”
“谢殿下关心,不过与王爷品茶闲谈了几句。”我从容落座,心下却飞快盘算——他果然知道我被叫去了肃亲王那儿,所谓的“急召”我估摸着也是他解的围。
他亲手斟了杯茶推到我面前,碧绿的茶汤清亮见底,是上好的龙井,倒是再无那诡异的铁锈味。“尝尝,江南那处刚贡上的。”
我依言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微苦回甘。
“不必太过拘谨,但作闲话常谈便是,”他看似随意地开口,指尖轻叩桌面,“比如……你这一身本事,总不至真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轻笑一声,鼻音轻吟。“愿闻君平生事,可同我但说一二么?”
来了啊。我握着温热的茶杯,低着眉盯着茶水微荡,知道这话题终究躲不过。窗外暮色渐沉,梨花簌簌落下,像极了记忆中那个永远灰蒙蒙的家。
我抿了口茶,压下喉头的干涩,声音放缓,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平静而疏离,依着那段并不开心的日子,我半编半述着编了个故事,尽量让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平静得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殿下既然问起,也没什么不可说的。家父……祖上曾薄有资产,到他那一代,也算是个大户人家的少爷。”茶气氤氲,模糊了眼前的光景,“可惜他不争气,沾了不该沾的东西,成了个瘾君子。”
“有次,他同一起去酒馆饮酒的好友喝酒,喝多了,又犯了瘾,耍酒疯时……强迫了一个民女。”我顿了顿,感觉茶杯烫得指尖发疼,“那便是我母亲。后来有了我,为了遮丑,他才不得不将她收了房,给了我一个名分。”
“我母亲她可恨了我。”我说得极其平淡,“因为我身上流着他的血,因为我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那段屈辱。而我父亲,清醒时视我为家丑,糊涂时我是他发泄酒疯和毒瘾的对象,等打够了也就没事了。”
“后来家道中落,他败光了所有家产,最后剩下了一家宅子,田地全卖了还债,为了活命混面子同我母亲离了。两人都嫌我累赘,像踢皮球一样推来搡去。最后谁也没要,只达成了一点共识——半拉半扯把我送去书塾,我长大了,两人觉得我有能力挣钱了,想读书也没得读,唯一的作用就是按月给两家寄钱。”
我说完了,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茶水沸腾的咕嘟声和窗外细微的风声。
我低头看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梗,扯了扯嘴角:“一个很无趣的故事,让殿下见笑了。我这点察言观色、巧言令色的本事,大概就是在那样的日子里为了少吃点苦头,自己摸爬滚打练出来的。”
我没有哭诉,没有愤懑,只是用最平铺直叙的方式,将过往剖开。
因为我知道,在季晏礼这样的人面前,任何煽情或卖惨都显得可笑,唯有真实——哪怕是经过权衡后透露的真实——才可能换取一丝微不足道的信任或怜悯,对我来说也是大可不必的。
季晏礼久久未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杯沿,眸色深沉,看不出情绪。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如今还需寄钱么?”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个,随便编了个理由:“不用了,他们前几年相继病故了。”
又是一阵沉默。他忽然起身,从身后的多宝阁上取下一只小巧的锦盒,放在我面前。
“打开。”
我有些疑惑,但也依言打开,里面是一对靛青的耳坠,样式简洁,末端坠着的流苏是用细如发丝的青丝绒编织成的,和肃亲王拿走的那对差不多,不过做工更精致。
“殿下,这?……”
“赔你的。”他语气依旧平淡,“既是在我府上丢的,自然该赔你一对新的。日后戴着,免得再让人拿了由头说事。”
我握着那微沉的锦盒,金器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殿下厚爱,只是这太贵重了。”我试图推辞。
“给你便拿着。”他不容置疑地打断,目光落在我空荡的耳垂上,“不戴些什么,岂不浪费?戴着它,府上人自会明白。”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你戴着,好看。”
我听懂了他的潜台词——戴上这对耳坠,便是他明白罩着的人,如同那枚麒麟玉佩一样,是一种身份的宣告和护身符。肃亲王若再见,也得掂量几分。可是最后一句……应该是真心夸我吧?我不太在意。
“谢殿下。”我将锦盒收拢,不再推辞。
这时,门外传来轻微响动。无隐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似乎有事禀报,见到我在,脚步顿了一下。
季晏礼抬眸:“何事?”
无隐走进来,目不斜视,对季晏礼低声说了几句。季晏礼眉头微蹙,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先下去。”
无隐行礼告退,自始至终没有看我一眼,但我却敏锐地捕捉到他转身时,视线极快地从我手中的锦盒上扫过。
季晏礼重新看向我,方才那一点点罕见的、近乎温和的神色已收敛殆尽,恢复了往常的深沉难测。
“耳坠收好。醉仙楼之事,不必再提起。”他摆了摆手,示意我可以退下了,“去吧。”
我起身行礼,握着那微沉的锦盒退出书房。门在身后合上,廊下的阿芦立刻蹭过来,“咪呜”叫着。我弯腰抱起它,冰凉的金盒贴着掌心,那份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了心上。
我知道,这对耳坠,既是护身符,也是一道更紧的枷锁。季晏礼用这种方式,将我更紧地绑在了他的船上,他理所当然把我当成他的人。
而我的身世,或许暂时取得了些许信任,也无疑暴露了更多的弱点给他。
夜风拂过,门前的梨花快要落尽,夏天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