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垒前那短暂的、被热血点燃的寂静,随着寒风的呼啸迅速冷却。刘渊缓缓放下直指苍穹的弯刀,冰冷的刀锋映照着他同样冰冷的眼神。台阶上,刘宣眼中的狂热稍退,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刘曜则重重哼了一声,但抱着膀子的姿态明显放松了许多,看向刘渊的目光少了些轻蔑,多了些“这才像话”的认同。其他贵族们则神色各异,有被鼓动的激动,有深藏的疑虑,也有纯粹的观望。
“好!好一个杀出一条活路!” 刘宣终于开口,声音洪亮,打破了僵局。他走下台阶,来到刘渊面前,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刘渊的肩膀上,力道沉得让刘渊几乎一个趔趄,“这才是我刘氏男儿!这才配做我匈奴五部的大都督!元海,你今日之言,深得我心!” 他脸上堆起笑容,但眼底深处的那抹算计并未消散。
他环视众人,朗声道:“诸位都听到了!大都督心系部族,锐意进取!我匈奴复兴,指日可待!都别杵在这里喝风了!大都督远道归来,风尘仆仆,还不速速准备酒宴,为大都督接风洗尘!” 他巧妙地接过话头,将刘渊的“宣言”转化为群体意志,并顺势主导了接下来的安排。
刘渊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顺势收刀入鞘,对刘宣微微颔首:“有劳宣叔父费心。” 他知道,这第一关,靠着一腔血勇和精准的情绪煽动,算是勉强过了。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酒宴?恐怕是鸿门宴的翻版。
果然,当晚的都督府“盛宴”,气氛诡异。所谓的“美酒”,是浑浊酸涩的马奶酒;“佳肴”是烤得半生不熟、膻味浓重的羊肉和寥寥几碟野菜。围坐的贵族们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喧哗吵闹,但投向刘渊的目光依旧复杂。刘宣坐在主位(刘渊名义上是大都督,但刘宣以长辈和实力派自居,毫不客气地占据了主位),不断以“贤侄”相称,言语间却处处试探洛阳虚实、朝廷动向以及刘渊具体的“起兵方略”。
刘渊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他深知言多必失,对洛阳只含糊其辞地描述其混乱腐朽(这倒是事实),对朝廷动向推说人质身份难以接触核心(半真半假),对于“起兵方略”,他则巧妙地将皮球踢了回去:“渊久离故土,对部族现状、兵甲粮秣、山川地利皆不如诸位叔伯兄弟熟稔。此等大事,还需宣叔父与诸位首领共商大计,渊愿倾力配合,为我部族存续,肝脑涂地!” 姿态放得极低,将“共商”和“配合”挂在嘴边,既避免了因无知而露怯,又给足了刘宣和其他实力派面子。
这番应对让刘宣有些无从下口,只能打着哈哈,将话题引向了对西晋并州官员的控诉和复仇的渴望上,再次点燃了席间的怒火。刘渊则趁机仔细观察着每一个首领的言行举止,默默记下他们的性格特点、彼此间的亲疏关系以及话语中透露出的部落实力信息——这些都是呼延攸情报的珍贵补充。
酒宴在一种表面热烈、实则各怀鬼胎的气氛中结束。刘渊被安排在堡垒中一处还算宽敞,但陈设简陋的房间里。呼延攸如同最忠诚的獒犬,抱刀守在门外。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刘渊就起身了。他没有召见任何首领,而是带着呼延攸,在呼延莫顿(那个城门口的百夫长,被刘宣指派为刘渊的临时护卫队长,显然也有监视之意)的陪同下,低调地走出了堡垒,深入左国城的大街小巷,甚至前往城外的部落聚居地。
他要亲眼看看,他的“部族”和“子民”,到底生活在怎样的境地。
所见所闻,触目惊心。
城内污水横流,垃圾遍地。许多族人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孩童在泥地里玩耍,身上满是污垢。饮水源是一条浑浊的小河,上游还漂着牲畜的粪便。狩猎队带回来的猎物稀少且瘦弱,分配时往往引发争执。铁匠铺里炉火微弱,铁料稀缺,打造的箭头和刀片粗陋不堪。整个部落,弥漫着一种贫穷、混乱和绝望的气息。
“大都督,这就是我们的现状。” 呼延攸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西晋的赋税越来越重,好草场被他们的军屯和豪强占据,我们的牛羊越养越少。铁器被严格管制,连修理农具都困难。狩猎…附近的林子都快被掏空了。冬天快来了,粮食…根本不够!”
刘渊沉默地走着,心中的沉重感越来越强。空有一腔热血和口号,没有粮食,没有武器,没有健康的族人,拿什么去“杀出一条活路”?恐怕还没碰到晋军的边,自己就先饿死、病死了!整合部落,凝聚人心,必须从最基础的生存问题入手!
一个大胆的、源自现代常识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
几天后,在一次由刘宣召集的、商讨“如何向晋官讨还公道”的部族首领会议上,刘渊没有直接回应刘宣鼓动的复仇言论,而是抛出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诸位首领,我们部族之中,每年因喝了脏水而腹泻、甚至死亡的族人,有多少?因狩猎时争抢猎物、分配不公而内斗受伤的勇士,又有多少?”
这问题让在场的首领们一愣。他们习惯了讨论抢掠和复仇,谁关心这些“小事”?
刘渊不等他们回答,自顾自说道:“渊在洛阳时,曾见汉人医者用‘草木灰’过滤浊水,可使水变清,减少疫病。此物遍地皆是,无需花费分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至于狩猎,我观各部勇士勇则勇矣,却各自为战,追逐猎物全凭运气,效率低下,且易生冲突。何不集中精壮,统一调度?选熟悉地形者探路,选箭法精准者埋伏,选力大者围堵驱赶?所得猎物,按出力大小、分工轻重,统一分配?如此,收获必增,内耗必减!”
“草木灰滤水?”
“集中狩猎?按劳分配?”
首领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有人觉得荒谬(草木灰能滤水?),有人觉得麻烦(集中调度太束缚),但也有人眼中露出了思索的光芒。尤其是那些部落较小、在狩猎中经常吃亏的首领。
“哼,花里胡哨!” 刘曜第一个表示不屑,“我们匈奴勇士,向来是鹰击长空,狼行草原!讲究的就是一个快意恩仇!搞什么分工协作,束手束脚,像个娘们!”
“曜叔此言差矣。” 刘渊平静地反驳,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快意恩仇,也要先吃饱肚子,活下命来!集中力量办大事,才能用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猎物!这是生存之道!至于草木灰滤水…” 他看向刘宣,“宣叔父德高望重,可否拨一小队人,由渊带着试试?若无效,渊甘愿受罚;若有效,则推广全族,可活人命无数!这难道不是壮大我部族根基的要务吗?”
他将“活人命”、“壮根基”提高到部族存续的高度,又把“试验”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让刘宣难以拒绝。刘宣眯着眼,沉吟片刻,最终点头:“贤侄心系族人,其情可嘉。准了!拨十人给你,一试便知。” 他也想看看,这个“汉化”的侄儿,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刘渊立刻行动。他带着呼延攸和十个将信将疑的匈奴汉子,在城内一处取水点旁,用木桶、碎石、细沙和厚厚的草木灰,搭建了一个简陋的过滤装置。当浑浊的河水经过层层过滤,流出相对清澈的水时,那些匈奴汉子都惊呆了!他们捧着水,难以置信地看了又看,尝了又尝,脸上露出了狂喜!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左国城!
与此同时,刘渊又亲自组织了一次“集中狩猎”示范。他摒弃了以往一窝蜂乱追的打法,挑选了机灵的探子、箭法好的射手和勇猛的驱赶手,规划路线,设下埋伏圈。结果,只用半天时间,就猎获了远超平时数量的几头肥硕野鹿和一群野羊!当猎物被拖回城,按照事先约定的“功劳”公平分配时,参与的勇士个个喜笑颜开,没参与的族人也看得眼热,议论纷纷。
“草木灰真能清水!神了!”
“集中打猎就是厉害!比乱跑强多了!”
“按功劳分肉,公平!没话说!”
两件“小事”,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左国城激起了巨大的涟漪!刘渊的名字,不再仅仅与“洛阳回来的左贤王”或“热血宣言”挂钩,更与“能解决实际问题”、“带来好处”联系在一起!底层族人的目光中,第一次出现了真切的感激和认同。连一些原本观望的中小首领,态度也明显缓和了许多。
呼延攸看着这一切,对刘渊的敬佩简直无以复加。呼延莫顿的眼神,也少了许多疏离,多了一丝敬畏。刘曜虽然嘴上依旧不屑,但看着分到手的、比平时多出一倍的鹿肉,也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
然而,就在刘渊初步赢得人心、威望悄然提升之际,一个更大的、足以改变历史走向的“惊雷”,被刘宣在数日后的核心首领会议上,正式抛了出来!
会议地点在都督府的正厅。气氛凝重。刘宣端坐主位(刘渊坐在他下首),目光扫过在座的刘曜、呼延部的首领呼延翼、以及其他几位实力派,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诸位!时机已至!探马来报,并州刺史司马腾(东海王司马越之弟)为支援其兄与成都王司马颖争锋,已抽调并州精兵南下!如今并州防务空虚,各地晋官惶惶不可终日!这正是我匈奴男儿,一雪前耻,夺取基业的天赐良机!”
众人精神一振!刘曜更是兴奋地握紧了拳头。
刘宣话锋一转,图穷匕见:“然则,名不正则言不顺!我等起兵,若仅以匈奴之名,恐难号召汉地百姓,更易被晋廷污为‘胡虏作乱’,引来四方围剿!”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火炬,一字一句地抛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主张:
“故!我提议!我匈奴五部,当承续汉祚,复立汉室!大都督刘渊,乃汉室宗亲(指冒姓刘氏),又为前汉公主之后(指和亲政策),身负两族血脉,仁德勇毅!当顺天应人,即汉王位!建号‘汉’,承炎刘正统!吊民伐罪,诛除暴晋!”
“复汉室?!称汉王?!”
刘渊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如同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慷慨激昂的刘宣,又看向周围那些先是惊愕、随即眼中爆发出狂热光芒的匈奴首领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
“我一个匈奴人…复哪门子的汉室?!当哪门子的汉王?!这都什么跟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