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第一场雪落下来时，镇上迁来个游医。
消息是卖豆腐的老李头传出来的。他每日天不亮就推着豆腐车穿街过巷，那日路过镇西的破庙，见里头生了堆火，一个穿青布衫的男子正给冻僵的乞丐喂姜汤，药箱就放在旁边，铜锁在雪光里闪了下。
"听说是从京城来的，"老李头的豆腐车停在你铺门口，哈着白气道，"姓沈，说话温吞得很。"
你正绣着幅寒梅图，闻言指尖顿了顿，针尖在绢布上戳出个小窟窿。
你挑掉线头，笑道："京城来的先生，怎会到咱们这小镇来。"
老李头挠挠头："谁知道呢？许是来避世的吧。"他推着车走了，木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你第一次见他，是在街角的粥棚。那日你去买胭脂，路过时正撞见他给一个冻得发抖的乞丐诊脉。
男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领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挂着枚铜铃，许是风吹的，时不时叮铃响一声。
他半蹲在地上，脊背微微弓着，手指搭在乞丐腕上，动作轻得不像个男子。
阳光落在他发间，竟能看见几缕银丝，像是落了层细雪。
你提着刚买的热粥走过，脚步慢了些。他似有察觉，抬头望过来，目光在你脸上停了一瞬，又看似平静地移开。
"先生也趁热喝碗吧。"你把手里的另一碗粥放在他手边，碗沿还冒着热气，混着米香和姜丝的暖味。
他愣了愣，指尖碰了碰碗壁，像是确认温度似的，低声道："多谢姑娘。"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像被砂纸轻轻磨过。
你没再多说，转身回铺。走出几步回头，看见他正低头吹着粥碗，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那双眼曾在月光下清亮如溪，此刻却藏在氤氲的水汽里，看不真切。
那一刻，沈砚之的青布衫，沈砚秋的月白道袍，忽然在他身上重叠——是他，纵然改了衣饰，换了神情，你还是认得出。
往后几日，你总在镇上遇见他。他在药铺坐诊时，你去买丝线会绕路从窗下经过，听着他温和地叮嘱病人"按时吃药，莫要沾凉"；他去河边洗衣时，你提着绣绷去那里捶打，木槌敲在绷架上，咚咚的响，盖过了你烦乱的心绪；他在茶馆檐下避雨时，你收摊路过，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说"先生拿着吧，我家就在前头"。
你们从没说过多余的话，却像认识了很久。他看你的眼神，总带着点欲言又止的温柔，像春雪落在梅枝上，迟迟不肯化。
你绣活时会走神，针脚歪歪扭扭，团团趴在绣筐上，用尾巴扫你的手背，像是在提醒你。
冬至那晚，雪下得紧。你关了铺门，才发现团团没回来。往日这个时辰，它早该蜷在灶边烤火了。你提着灯笼去找，从东街寻到西巷，灯笼的光晕在雪地里晃悠，映得积雪发蓝。
寒风吹得灯笼纸哗哗响，你的指尖冻得发红，连针都拿不住，却还是没见着那团毛茸茸的影子。
寻到子时，你冻得几乎要僵住，正准备回家，却看见你铺门口立着个人影。那人披着件旧蓑衣，怀里抱着个毛团，正是团团。
它听见你的脚步声，从那人怀里探出头，喵呜叫了一声，猫爪上还沾着点绿色的碎叶——是艾草，你认得，他药箱里总备着的。
"在巷口捡到的。"他把团团递给你，掌心的温度透过猫毛传过来，带着草药的清苦味，"它掉进了雪窟窿，我给它裹了点艾草，驱驱寒。"
你接过团团，它立刻往你怀里钻，尾巴紧紧勾着你的手腕。你抬头想道谢，却见他睫毛上沾着雪粒，在灯笼光下闪闪发亮。
"天凉，早些歇息。"他说完，转身便走。
药箱上的铜铃在寂静的夜里叮当作响，一声，又一声，像谁在轻轻叩门。
你站在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雪落在你的发间，竟不觉得冷。
怀里的团团打了个哈欠，艾草的清香混着猫毛，漫了满心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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