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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世:萍水相逢,各自安好

三世萍

楔子:人间客

檐角冰棱正往下滴水,每一滴都像在敲碎残冬,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浅痕。

你是被冻醒的。

土坯房的墙皮在风里簌簌掉灰,混着灶间飘来的烟火气,在鼻尖绕成一股踏实的暖。

身上盖的旧棉絮打了三层补丁,板结的棉絮戳着皮肤,却仍固执地挡着穿堂风。你眨了眨眼,望见窗棂糊的旧纸破了个洞,能看见院里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正被风卷得摇晃,像谁在远处招手。

“醒了?”

粗瓷碗磕在炕沿的轻响打断思绪。你转头,看见隔壁张婆婆端着碗进来,鬓角白发沾了点灶灰,佝偻的脊背像株被霜打过的芦苇。“快趁热喝,我往粥里卧了个蛋。”

糙米粥带着淡淡的糊味,卧在中间的鸡蛋却煮得刚好,蛋白嫩得像初春的芽。你接碗时,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忽然想起昨夜是怎么回来的——替镇西头李掌柜缝完棉衣,走出铺子时天已黑透,寒风卷着雪粒子往骨头缝里钻,没走几步就眼前发黑,再睁眼已躺在自家炕上。

“多谢张婆婆。”你低声说,舀起一勺粥送进嘴。温热的米香混着蛋香滑入喉咙,熨帖得让眼眶发潮。

你叫阿阮,父母在一场瘟疫里没了,留你守着这间带绣活计的小破屋。张婆婆心善,时常过来照拂。

日子清苦。你的绣活尚可,平时也靠缝补浆洗换些铜板,勉强够糊口。总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破了就翻折过来缝好,脚上的布鞋也是补丁摞补丁。可奇怪的是,这样的日子竟让你觉得安稳,像狂风里的蒲公英终于落了地,哪怕扎根的地方贫瘠,也生出几分踏实的眷恋。

只是心底总像缺了一块。

尤其起风的夜里,风穿过窗棂破洞呜呜作响,那缺口就跟着发疼,空落落的,像在等什么人,又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你摸不清那感觉的来路,只能裹紧旧棉絮,睁着眼睛望屋顶的横梁,直到天光泛白。

开春后镇上的活计渐渐多了。有大户人家要嫁女儿,送来几匹绸缎让你绣嫁妆;也有赶路的客商,将磨破的靴子送来缝补。你每日坐在绣架前,指尖拈着丝线穿梭,日子在一针一线里缓缓淌过,倒也平顺。

你早已摸清了镇上的规矩:东街布庄老板娘总在午后打瞌睡,去买丝线能讨个便宜;西街馄饨摊凌晨就开,撒的胡椒粉最够味;张婆婆的孙子在学堂念书,每次路过都要偷摘她家院墙上的酸枣。这些琐碎的人和事像丝线,慢慢将你和这个边陲小镇缝在了一起。

直到那年谷雨,镇上赶集。

天刚亮,青石板路就被脚步声敲得咚咚响。货郎摇着拨浪鼓穿街而过,卖花的姑娘挎着满篮的春红,连空气里都飘着糖画的甜香。你揣着攒了半月的铜板,想去买几束新丝线——前几日接了桩活计,要给新来的教书先生绣个书袋,对方特意嘱咐要用最鲜亮的料子。

你蹲在丝线摊前挑拣,指尖抚过那些五颜六色的丝线,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醒木拍案的脆响。

“话说那三生石上,早已刻定世间姻缘……”

说书先生的声音洪亮,混着周遭的喧闹,却字字清晰地钻进耳朵。你挑线的动作顿住了,只觉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麻丝丝的,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漫去。

“……那第一世,是将军府的千金遇上落魄书生,红妆十里铺到长安街,却终究抵不过一句‘情深不寿’;第二世,是江南水乡的绣娘撞见微服的公子,一把油纸伞撑过三月雨,偏生落得个‘相见恨晚’……”

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眼前的丝线忽然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漫天飞舞的红绸,是雪地里温暖的铜炉,是剑穗上盛开的并蒂莲。

有个捧暖炉的男子在梅树下等你,睫毛沾着雪粒子,你听见自己说:“沈砚之,这炉炭火,能烧到开春吗?”

有个月白衣袍的人站在高台上回望,风掀起他的衣袂……

你听见心底有什么东西碎了,哗啦啦的,像琉璃盏坠了地。

“……缘起时如繁花着锦,缘尽时如露水沾衣。三生石上的名字,刻得再深,也抵不过轮回里的一场风……”

醒木再次落下,你猛地回过神。

周遭的喧闹还在继续,货郎的拨浪鼓,姑娘的笑闹,馄饨摊的吆喝,可你什么也听不见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些破碎的画面在眼前轮转,快得让你头晕目眩。

原来那些午夜梦回时的怅然,那些风起时心底的空洞,都有来路。

原来你不是忘了什么,是被什么封住了记忆。

原来人真的能轮回三次。

原来两世求而不得,不是命数弄人,是你自己看不破。第一世求圆满,偏生错付了人心;第二世求长久,却终究败给了时机。

你总以为是缘分太浅,却没想过,是自己太执着于“得到”,反而错过了那些曾经拥有过的瞬间——暖炉边的温情,冬夜相望的心跳,剑穗相碰的轻响。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你慌忙捂住嘴,却挡不住滚烫的液体从指缝漏出,砸在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姑娘,你没事吧?”丝线摊老板见你落泪,关切地问。

你摇摇头,哽咽着说不出话。站起身踉跄着往家走,身后的说书声还在继续,讲着三生石上的缘聚缘散,可你已经听不清了。

风卷着柳絮掠过脸颊,像极了第二世山下的那场秋叶。

你抬手抹了把眼泪,忽然想起张婆婆今早的话:“人这一辈子,就像院里的老槐树,春天开花,冬天落叶,哪能事事都如意?能平平安安过好眼下的日子,就够了。”

是啊,够了。

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蓝布衫,虽然旧,却干净;摸了摸口袋里的铜板,虽然少,却够买几束鲜亮的丝线;想起那间漏风的土坯房,虽然破,却有张婆婆送来的热粥,有自己一针一线绣出的安稳。

这一世,你不是沈清辞,不是林微月,只是阿阮,一个边陲小镇的孤女。没有红妆十里,没有江湖路远,只有眼前的日子,像糙米粥一样,平淡,却温热。

走到家门口时,你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集市的方向。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里飘来糖画的甜香,一切都那么真实。

你笑了笑,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院里的晾衣绳上,还挂着昨夜没来得及收的棉布,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这一世,就这样吧。

萍水相逢的,不必强求同行;各自安好,便是最好的结局。

转身进屋,拿起针线,将那些鲜亮的丝线穿进针孔。书袋上要绣的荷花已经起了个头,一针一线,缝着此刻的安稳。窗外的风还在吹,只是这一次,心底的那个缺口,好像没那么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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